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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“师傅一脚把我踢到前台”

   鲍金龙戏路很宽,所有行当的基本功,他都能教,拜师以后,他指定袁雪芬学青衣,小泉香习花旦,并亲自为她们启蒙。这位老艺人,心肠热,脾气躁,信奉的是那套“棒头底下出孝子”、“鞭子底下出角儿”的哲学。他对这群女孩子,要求十分严格。唱、做、念、打、稍为“出格”就要“吃手心”。但是直到现在,他的学生们还很怀念这位严师,认为自己能有今天,应该感谢这位辛勤的启蒙者。没有这位老师,不打下深厚的基本功,要在台上“站住”、“立稳”是根本不可能的。鲍师父为人厚道,姑姑们赚了几个“讨饭钱”(从前一台戏中间往往加一场苦戏,角色跪在台上衷告,台下好心的观众就往台上扔钱。这些钱照惯例分给大家,名叫“讨饭钱” )都喜欢存在他那里。人家廿五个铜板算一角小洋,他只要廿四个。别小看这一个铜板,半个多世纪过去了,当年的孩子仍旧记得这位老人和这一个铜板。

   正是由于这位老艺人的辛勤培育,袁雪芬、傅全香、钱妙花,这些小姑娘,仅仅半年功夫,便上台演出了。1934年春天,他们跟着老板、师父,在浙东水乡到处飘泊,过起“年年难唱年年唱,处处无家处处家”的生活。

   旧社会在江南水乡演戏,除了大庙有现成戏台外,都是因地制宜,临时搭台,或搭在广场,或搭在河边。如果搭在河边,戏台的一半就架在水上,戏班坐的乌蓬船就成了现成的“后台”。别看这些戏台简陋,却硬是“滚”出了人才,小姑娘年纪小,什么都不懂,但就是喜欢上台演戏,连跑龙套都抢着干。辛苦也真辛苦,吃不好,睡不好,还常常要唱“两头红”——从日出到日落,往往这一处刚演完,就连夜赶到另一处去,为的是多挣钱。小孩子赶夜路,免不了打瞌睡;爬山脊,走田埂,一不小心,便要跌到沟里去。鲍金龙常备一根长绳子,要大家都拉着绳子。乐队是大人,走在最前面,鲍金龙自己走在后面,孩子们夹在中间,一面赶路,一面教唱,大家不知不觉忘记了疲倦。

   在舞台上滚了近六十年,趣事很多。但是傅全香本人认为最得意、最有趣的一次演出,却是自己的“处女作”——第一次上舞台演戏。

   当时泉香在班里年纪最小,最早的拿手戏是《九斤姑娘》,观众都叫她“小花旦”。“小花旦”一出场,总有人喝彩。她人最小也最顽皮。有一次,一个跟斗翻到台下,看客把她抱起来送到台上。又有一次,她演一个角色,开场上过后,要到最后再上场,中间要脱空好几个钟头。开始谁也不注意,到快要上场了,却寻来寻去不着这个“小花旦”,大家急得要命,只好临时叫人对付。散了戏再寻,才发现她穿戴得整整齐齐,一个人躺在一只大戏箱里呼呼大睡。

   小泉香的第一次登台,后来傅全香的回忆是:

   “讲到我的第一次登台,实在有趣得很。那时候我只有十岁,同袁雪芬都在嵊县‘四季春’女子越剧班小班。说来也真可怜,我们这个‘四季春’,大班小班六十个姐妹,只袁雪芬一个人识字,另外的一个大字不识,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来。开始学戏,除了口传心受,班里管事的,还把每一个人的台词写在一块布条上交给大家。我根本看不懂,可还是郑重地把它放在一只自己心爱的火柴盒子里(要知道我们这些山沟沟里的穷孩子,即使火些盒也很摊拾到。偶然拾到一只,就当宝贝一样藏在身边当玩具)。后来看到大家都不识字,干脆连这小布条也不发了,唱词全部口传心受。有的记性差,记不牢,唱不好,就要‘吃手心’”。

   “同班姊妹中,数我与沈爱莲最小。我记性好,师傅一教就能记住,从来没有因此吃过‘手心’。可是我从小顽皮,在这方面挨‘手心’挨得最多。沈爱莲不顽皮,可记性差,老背不出台词,常常要我代她记。她家里比较有钱,妈妈常常带了花生、山芋干、南瓜子这类东西来看她。她就拿这些东西同我‘交换’:我替她提一句台词,她给我五颗花生,或者十粒瓜子。两姐妹相处得顶好。”

   “第一次登台,是在嵊县柳岸村。我在《三仙炉》这个戏中,扮白赛花小姐的丫头。小姐的未婚夫凤鸣满门抄斩,他一个人逃出。白家二老就要赖婚。小丫头听到了,就急急忙忙上楼报知小姐。报信这一段是重头戏,我在登台之前,天还没黑,师傅早就替我化好妆,扎了一个大包头。十岁的娃娃,大包头一扎,就头昏眼花,时间一长,更加难过,头痛之外,还一个劲要呕。硬撑着,撑得眼泪嗒嗒滴。脸上胭脂花粉,被泪水淋得一塌糊涂。有人一看便骂:‘侬哪能弄得象吊杀鬼一样!’要登台了,师傅匆匆忙忙帮我整理一下,把门帘一掀。我刚跨出一步,一眼望去,只见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,心里一慌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头一缩,又退回了后台。谁知脚跟还没立稳,师傅招呼也不打一个,就朝我屁股上狠狠一脚,硬把我从后台踢到前台。挨了这一脚,一到台中心,自然昏头昏脑,乱了章法,本来是急匆匆上楼报信,却不料脚步、身段变成下楼了。”

   “嗨!这一错,台下可开了锅了:‘这只小猢狲,晕头转向上楼下楼也调错了!’‘侬这只小猢狲,调错了,调错了,上楼!上楼!’台下这么一喊叫,倒把我叫醒了,反而不慌不忙,重新退到上场门,一边跑圆场一边唱:‘可恨夫人黑良心,要把小姐图赖婚,要把姑爷送官办,我急急上楼来禀报。’唱完,再登登登上楼报信。一路演下来,居然不再出洋相。特别是因为嗓子好,又拼了命唱,这四句唱词一出口,台下竟来了个满堂彩。有些观众马上议论:‘看不出这小猢狲,上场昏过了,倒唱得蛮有样子!’‘我看这小猢狲,会出山的。’我父亲孙琴文是‘四季春’的鼓师,那天‘串红台’,也是他打的鼓,从头看到底,开头为我捏了一把汗,看完也开心得不得了。”

   “回到后台,我自己却担心师傅鲍金龙会不会再踢我一脚,包头也不拆,呆笃笃坐在那里,一声不响。师傅看了,只说了一声:‘侬为啥不去拆头?’我听了如逢大赦,赶紧把头拆了。拆好头,师傅仍旧一句不骂,只关照一句:‘唱戏总要给众人看的,从今以后到随便啥地方,都不要怕!’”

   “师傅这句话,大大壮了我的胆,以后唱戏,就不怕了。而且来得喜欢抢戏演。只要让我登台,跑龙套也好,翻跟斗也好,比什么都起劲。不过一直到长大,一碰到扎大包头,就‘条件反射’,头晕,头痛,想呕。等到我自己一当角儿,就干脆把它废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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