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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“唱 戏 也 能 坐 轿 子”

    那天,她拎着篮子从覆船山割草回来。刚走上小路,忽然,她眼前一亮:平时行人稀落的这条乡间小路,怎么人头挤挤,这么热闹啊?

    小泉香好奇地停了下来,她踮起脚跟,从大人头上往前看,迎面来了两顶轿子,轿前轿后,簇拥着许多大人小孩。再看,来的人群中有的挑着箱子,有的掮着刀枪,有的“锵锵锵”地敲着锣鼓,真是前呼后拥,好不神气。

    哪个孩子不爱热闹,何况眼前这景象是她从来不曾看见过的。她快步向前,挤到轿子旁边,想看个究竟。

    这下她看清楚了:轿子里端坐着两个花团锦簇般的丽人,年纪不大,大约二十来岁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这是啥人啊?”

    过去,她只知道“点王”来催租、追租才坐轿子(点王即一点一个王,指地主),除了“点王”,就是财主家的太太小姐。眼前这两个女人,既不象“点王”,又不像财主家的太太小姐,那么到底是什么人呢?

    轿子很快在她身边抬过去了。小泉香迷迷惘惘,还在估量究竟是啥人,便被也在看热闹的舅舅看到了。一见舅舅,小泉香迫不及待地问:“轿子里坐的是啥人啊?”

    “是戏子”

    噢,是“戏子”,小泉香的爷爷是业余打鼓佬,常和戏班里的人来来去去偶然也有戏班里的人来家作客。“戏子”这两个字,她是不陌生的,可是“戏子”也能坐轿子,也能这般风光,那是前所未闻。她眼睛张得老大,惊呆了。

    后来,她听说坐轿子的那两个“戏子”,一个叫赵瑞花,一个叫屠杏花。她们一个扮女,一个扮男,是一对“搭档”,因为唱戏,钱赚得多,所以能坐轿子。

    原来,古代越国所属的浙江绍兴,嵊县一带的农民和手工业工人,在劳动之余,常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唱民谣和自编的山歌用毛竹做鼓和板。鼓打起来“的笃,的笃”。后来,有了专门以卖唱为生的艺人,观众便称之为“的笃班”或“小歌班”。

    “的笃班”最初清一色由男子组成,后因农村经济萧条,有人就闯荡江湖,来到五方杂处、南北剧种纷呈的上海滩谋求生路。初到上海,活动的场地局限于一些小茶楼。那时,“群芳会”里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演唱“髦儿戏”(京戏),居然生意不恶。男人们会动脑筋:既然小姑娘唱京戏能赚钱,我们“的笃班”为啥不行?这样,越剧女班就在浙东农村冒出来。当时,越剧女演员“三花”——施银花、王杏花、屠杏花,已经很负盛名,是女子越剧第一代中响当当的人物。

    越剧女演员坐着轿子神气活现地从村前经过,前后不到半个钟头,可这一景象,在小泉香脑袋中刻下的印象,却是经久不灭;多么值得羡慕啊!比起覆船山上的“金凤凰”来,要近得多了。

    还有一件事,也使她难以忘怀:那年秋收完毕,她跟着父亲到十里外的崇仁镇去看戏。崇仁镇是嵊县的大镇,从三十年代开始,凡是从嵊县发迹的越剧团体和越剧演员,几乎都在崇仁镇落过脚,显过身手。在这里,大量的越剧迷和“戏子”有一种特殊的感情,水乳交融,关系很好。

    小泉香简直比过年还要新鲜,由于家里穷,难得到镇上来一次。这次,爸爸不但带她来了,还看了戏,怎能不高兴呢?

    十里路,对一个八、九岁的小女孩来说,是够远的了。她自己走一段,爸爸背一段。走走,背背,好不容易到了崇仁镇,太阳差不多已经偏西了。小泉香熟练地从爸爸的肩膀上跳下来。拉着爸爸的手,往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丛中钻进去。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离戏台比较近的地方,前前后后的人实在太多了,小泉香人矮,即使踮起脚跟也无济于事。“锵,锵,锵”锣鼓一响,泉香急了,又骑上了爸爸的肩膀。

    这下好了,戏台上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。汽油灯照得满台如白天,戏台当中挂着一块布幔,左右各有一个门窗。敲锣的,打鼓的,拉琴的统统坐在台上。忽然,门帘一掀,一个身穿重孝、满脸忧戚的女人走了出来。她手上拉着孩子,慢步走向台前……。担任义务讲解员的爸爸,轻轻地对她讲,这个妈妈带着孩子,是来寻孩子爸爸的。过了一会,这女的带着孩子下场了,又上来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。男的头上插着野鸡毛,女的穿着绣衣,柔声柔气,你一句,我一句唱了起来。爸爸又讲解了:这个女的是公主,那个男的是附马,也就是刚才那个孩子的爸爸。她因为中了状元,就不要家里的老婆、孩子了。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坏人。后来,台上又出现了一个黑面孔,说话、唱戏都粗声粗气的。爸爸又告诉泉香:这个黑脸孔的人叫“包公”,是个大好人。

    这出戏就是《秦香莲》。这是个家喻户晓的故事。小泉香早就听舅舅讲过了,今天看了戏,加上爸爸的评讲,印象就更深刻了。

    最后一场戏,是先前那个女的(即秦香莲)怒骂那个男的,只见那女的满腔怒气,手指那男人,高唱:“骂声恶贼陈世美……”

    泉香没有读过书, 不懂得古书上说的“贫贱之交不可忘,糟糠之妻不下堂”的含义,但从娘娘、爸爸、妈妈的做人形成了一套自己的“道德规范”,对那个喜新厌旧、自私自利的陈世美充满了厌恶。

    “骂声恶贼陈世美”,这句唱词印进了她的心坎。在以后的日子里,割草也好,玩耍也好,常从她的小口中吐出来。

    “我要去唱戏”——这个九岁的女孩,看了“戏子”坐轿子,看了戏文《秦香莲》,学会了第一句越剧唱词,对自己的前途,有着美好的憧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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