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的最后几天,傅全香和上海越剧院众姐妹袁雪芬、范瑞娟、徐玉兰、王文娟、张桂凤等喜气洋洋回到了故乡嵊县。她们是专程来看望家乡亲人并为他们演出的。
记者有幸应邀同行,得以分享他们的喜悦。
汽车盘旋在两旁峰垒错列的山间公路上,那条清清的剡溪伴随着我们一路向前。就是这条剡溪,四十多年前把一批批面带菜色的唱戏小姑娘送出家门。如今,两鬓染霜的女儿满怀浓郁的乡情,回来探亲了。消息传开,古朴幽静的“越剧之乡”,顿时沸腾起来。当傅全香她们所乘的那辆“小面包”慢慢在县城大街上驶过时,几个小孩子连奔带跳围拢来,高喊:“来了,来了!”
望着可亲可爱的乡亲,望着大街小巷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,傅全香眼睛湿润了,饮水思源,心潮澎湃。当年离别家乡走南闯北的种种情景又一幕幕浮现眼前。在外五十年,不论是窘迫艰难,还是春风得意,乡亲乡情,始终是她不断攀登的力量源泉。
我们下榻的嵊县影剧院门前,从早到晚,人流不断,希望一睹她们的风采。1984年元旦,大雪纷飞,寒气迫人,盛况依然。
这次傅全香献给家乡亲人的剧目,是她的拿手好戏《李娃传》。海报一贴出,前来预订戏票的人络绎不绝。其中有不少骑着自行车从数十里外的乡下赶来。一路泥泞不堪,加上有些地方积雪未化,行路难,路难行,但比起戏票来,都显得微不足道了。一元、八角的戏票霎息售完,傅自掏腰包,买了五十张送人远远不够分配。
入夜,嵊县影剧院灯火通明,许多没有买到票子的老乡似乎于心不甘,依然围聚不散。有幸入场的人,则笑逐颜开。傅全香和她的老搭档范瑞娟的精彩表演使观众如痴如狂。
演出之余,傅全香总喜欢来到坐落在城隍山半山腰上的“越剧之家”。这里花木扶疏,环境幽雅,学员们穿红着绿,个个活泼可爱。傅全香热情加以辅导,不觉回想起自己幼时在破庙里学戏的日了,一甜一苦,没法比了。
这个“越剧之家”是在袁雪芬、姚水娟、尹桂芳、竺水招 、傅全香、范瑞娟、徐玉兰、王文娟、戚雅仙、毕春芳、张桂凤等六十多位越剧演员积极倡导下,于1962年建立起来的。经常举办演员训练班,已给北京、西安、兰州、福州等地输送了数百名人才。二楼陈列室内,越剧史料丰富。其中最早演唱越剧的人的照片,看上去和乞儿一样。还有第一个女子科班乘了乌篷船浪杭嘉湖一带的资料。照片上那些小姑娘个个脸黄肌瘦。据三十年代的调查,当时只有四万左右人口的嵊县,外出唱戏的竟有二万多。
元旦二日,嵊县政府在影剧院大厅召开“新春联欢大会”,欢迎来自上海的嵊县女儿。省和地区文化系统的领导们都来了。十几只圆桌摆满了土物产:甘蔗、花生、橘子、香榧子、芝麻糖……大家又说又笑,气氛亲切又热烈。傅全香成了举座瞩目的人物。越剧艺术之花能够开得如此艳丽,是老一代艺术家心血灌溉的成果。她们受到尊敬,是十分自然的。一位同志说得好:“越剧早已跨越县界、省界。说不定,有一天会跨越太平洋、大西洋,受到欧美的欢迎。”他的话引起一阵欢笑。
演出结束之后,傅全香回到自己的老家——西乡后庄村。她的父母早已过世,家里还有她年迈的姑母、叔叔及众多的亲人。一路行来,但见曲曲弯弯的山路两旁,妇女牵着孩子,三五成群地驻足相坐,比较大些的男孩爬上树,骑在丫叉上,也有的站在草垛上、小山坡上甚至屋顶上等着傅全香一行路过。尽管不相识,看一眼也好。傅全香是属于他们的,是他们的骄傲。
去后庄村的途中,傅全香还专程拜访了她的师娘——“四季春”启蒙师父鲍金龙的老伴。师娘住在附近的一间泥屋里,快近九十了。自鲍金龙1946年逝世后,她的生活一直由袁雪芬、傅全香照顾。傅一见到她,一把拉住她的手,亲热地叫了起来:“师娘!我是全香,来看你了!”
傅全香的老家在望。当年七倒八歪的茅草房早已不见,代之而起的,是一排三间粉墙黑瓦的平房。原来屋前的一方池塘,幼时傅全香曾卷起裤腿,在这里摸过螺蛳,捉过泥鳅,现在早已平整,种上了果树。
贵宾来了!村庄里的男女老幼,早已伫立在傅家屋前屋后,黑压压一片,数不清有多少人。傅全香的老家亲人,像款待回娘家的新媳妇。嵊县文化局长还有各方有关人士,团团被招呼坐下,傅和众记者则在室内。桌上摆满瓜果、糖茶、绍兴黄酒。菜肴很土,但是很香:两大碗白斩鸡,一条红烧大鱼,还有豆腐衣包肉、笋片及菠菜蛋汤……
饭后,在乡亲们的要求下,傅全香在自家门口唱了一出“楼台会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