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6年10月6日,霹雳一声,“四人帮”束手就擒。神州大地犹似熬过了第二个“严冬”,迎来了第二个“春天”。
“春风杨柳万千条,六亿神州尽舜尧”。傅全香和她的姐妹们,个个笑逐颜开,摩拳擦掌,准备重新粉墨登场,傅全香尤其高兴得象孩子过新年、穿新衣一般:“我可以唱戏了!我可以唱戏了!”情不自禁,振臂高呼。为什么那么开心?“因为我可以亲身试一试我在隔离室里找到的窍门:我学美声唱法扳坏了的嗓子,能不能再扳回来!”这就是傅全香的回答。
劫后群芳大团圆
1979年9月,“越剧十姐妹”中的七个——徐玉兰、袁雪芬、傅全香、范瑞娟、张桂凤、徐天红、吴小楼,决定为她们瘫痪了又开始重新站起来的大姐尹桂芳,举办一次《尹桂芳越剧流派演唱会》。傅全香老是说:“我是尹大姐扶上轿子的”,这次当然格外卖力。其余六个姐妹,也为这个演唱会的成功,竭尽全力。在演唱会之前,排练、准备工作都是她们亲自安排、亲自布置,出现了非常动人的情景。广大尹迷表现了非凡的热情,有些老太太简直象发疯一样地高兴。记者亲身采访这次演唱会的前前后后,亲眼看到了许多动人的“镜头”,这里先介绍三组:
一是9月17日早晨。上海越剧院学馆的绿荫丛中,笑声荡漾。越剧八姐妹欢聚在一起,在建国三十周年前夕合影留念。三十多年来,姐妹们经受过两次浩劫,有过两个“严冬”和两个春天。黑暗的旧社会吞噬了柔弱的筱丹桂,万恶的林彪、“四人帮”害死了不屈的竺水招。其她八位,经过两度雪压霜欺,终于挺过来了。欣逢佳节,重新欢聚,老姐妹们多么高兴啊。在排练厅,许多人围着曾经半边手足瘫痪的尹桂芳,范瑞娟、傅全香跪着给她整容,徐天红笑着跟她逗趣:“唷,大姐的花衣服真好看,是向你女儿借的吗?”袁雪芬接着说:“前天跟大姐一起练唱,大姐一声‘妹妹啊’真把我喊得‘厥倒’呢!”在花园草坪上,张桂凤手摇折扇,蹁着方步,似乎在揣摩什么角色。戚雅仙、王文娟、陆锦花、金彩风、吕瑞英也赶来了。绿水池边,葡萄架下,三三两两,亲切交谈,摄影机、照相机忙个不停。这次盛会既是为了庆祝姐妹们劫后大团圆,也是为了祝贺尹大姐以老病之身,重登舞台,兴行《尹桂芳越剧流派演唱会》。
二是9月19日晚上,戏早已散了,文化广场还坐着一大堆人。半夜三更干什么?原来是准备在这里坐过夜等买票的。其中有个半身不遂的老太太也夹在人群之中。好心的人劝她:你身体不好,就不要排队了。她说:“不!我是尹桂芳的老观众。今天她瘫痪了,我也瘫痪了。她瘫痪了拚着命要演戏,我瘫痪了拚着命也要看她的戏!”从老太太的几句话,可见上海观众对尹派越剧欢迎的程度。
三是9月24日晚上。整个演唱会都沉浸在热烈的掌声中。特别是最后一个节目,尹佳芳和袁雪芬演唱《山河恋·送信》的时候,场里的气氛简直象一锅烧开了的水。演出结束,几十只祝贺的手一齐向大姐伸来。老姐妹们抬着一只大花篮来到她的面前,年轻人围着她又说又笑……这时候,人们看到这位年过六十,一生饱经风霜的老艺人的那对激情洋溢的眼晴里,闪耀着水莹莹的泪花。傅全香围着她转来转去,一个劲儿喊“大姐”,那种亲热的程度,使不少老越迷和老姐妹,回想起了当年“小花旦”围着这位“大小生”亲亲热热的情景,也跟着鼓掌欢呼。
是的,在新的第二个“春天”里,老姐们的艺术青春重新焕发起来了。她们又象“第一个春天”刚刚来临的五十年代一样,甩开膀子,迈开大步,大干特干起来了!
当浙江越剧团在上海演出《胭脂》的时候,尹桂芳、徐玉兰、范瑞娟看到三个青年在台上学自己的唱,学自己的做,而且学得相当准,学得相当象,还没有等人家上门求教,就已经暗暗记下了这些年青人的不足之处,准备为他们加工了。现在他们都把这三个青年人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,恨不得在一个早上便把自己的全副本领,统统倾注到他们的血管里。
“我们的尹大姐,真正了不起!”傅全香逢人便说。
有什么了不起?
六十一岁了,中风了,说话也很艰难了,但是为了示范,为了教学,她忍着难以想象的痛苦,用难以想象的毅力,锻炼自己的舌头,锻炼自己的四肢。现在,她终于能站到台上了,终于能唱了!在文化广场排练在《尹桂芳越剧流派演唱会》上演出的《山河恋·送信》那天,尹大姐站在台上同袁雪芬一起唱,一起做手势……只要脚再能够跨出小半步,只要手再能够抬高三五寸,只要口劲再能够多使上一点儿,姿势就还会好得多,唱还会好得多。作为一个老资格的越剧表演艺术家,她自然完全懂得这一点。然而,她用尽全身之力,脚只能跨出那么一点远,手只能抬到那么一点高,口劲也只能使到那么一点儿。这就是尹大姐的毅力!这就是“四人帮”强加于她、强加于全体姐妹、强加于整个越剧界的创伤的证明!
不过,“创伤”并不能阻止她们的前进!
“大姐在那么的大困难面前,尚且能够坚持登台,坚持教学,我们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的!”傅全香决心向大姐学习,努力恢复自己的艺术青春,让傅派艺术重放光辉。
“第二个春天”的“第一阵严霜”
她的誓愿,在短短几年里迅速实现了。《杜十娘》演出了,《情探》演出了,《江姐》演出了,每一场戏,都是一个活生生的证明:尽管经历了“第二个严冬”摧残,傅全香,这位优秀的表演艺术家,并没有衰老。她的金嗓子扳回来了,她的表演、水袖、圆场、身段更加成熟,更加细腻,更加优美了。
然而,正当傅全香满怀信心,在“第二个春天”扬臂高歌、奋勇前进的时候,突然袭来了一阵“严霜”1979年1月2日,她从上海越剧院回家,一脚踏进房间,忽然看到一个人伏在桌上——
“刘健!你怎么了!”
这不是下意识的紧张,而是久藏心底的恐惧的爆发。
刘健,永不会答应爱妻的呼唤了——他的心脏在半小时前已经梗塞,心脏停止了跳动!
曾经共过患难的夫妻,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夫妻,感情之深之厚之重,不是一般寻常的所谓“恩爱夫妻”所能体会的。
傅全香抚尸恸哭,几乎泣血。
可是,“第二个春天”里的“祝英台”是够坚强的。办完丧事,便揩干眼泪,重上征途。
“刘健的突然逝世,给我带来的悲痛是无限的。但是,这一严酷的现实,又迫使我看到经历一场浩劫,使我们丧失了最值得珍惜的十年。时间永远不会等人。我们不把它紧紧抓住,它便会一闪而过。从今以后,我要抓紧每一分钟,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进。这也正是刘健生前对我期望!我决不会辜负他。他自己原来也想做多少事情啊!今天什么也做不成
!”在一次谈话中,傅全香这样对记者说。
说到做到。1980年清明,她身穿素服,手捧一束黄花,到刘健灵前,献上一瓣心香。然后,一脚跨上舞台——从上海演到嘉定,演到南通——刘健的家乡。盛夏酷暑,也不休息。只要演出,场场必满。观众情绪的热烈,永远超过十年浩劫之前。
傅全香特别关心培养青年。有一次,与记者谈起培养接班人的问题,她非常感慨地说:“如果没有这场浩劫,不晓得有多少接班人可以培养出来了。而今。时光一丢十多年,青黄不接。我们这些人只好多挑点担子,帮助下一代赶快跟上来。这几年是关键。我们拚了老命,也要让青年同行们多看点东西,多学点东西。否则就对不起人民,也对不起在浩劫中死去的亲人和姐妹。”
这“第一阵严霜”,很快被她的热心融化了。
“第二个春天”的“第二阵严霜”
“全香,你不要不相信。我原来也很大意,结果偏偏生了这个东西。你回去自己摸摸看吧!”
1983年初,“越剧十姐妹”的老朋友、会国政协委员汤蒂因检查出了乳房癌,就这样向傅全香提出了警告。
年逾“耳顺”,自然要提高警惕。傅全香回家一试,果然有一个块!马上到上海肿瘤医院检查。
在此之前,上海越剧院刚刚接受一项任务,应港九同胞的盛情邀请,将于是年3月,前往演出。剧目是已被禁锢二十年之久的《李娃传》。搭档还是范瑞娟。二十年不演了,这一次又是到香港演出,那里有多少老越剧迷在等着自己啊!“决不能演砸!一定要高质量!”老姐妹俩既互相叮嘱,又自我叮嘱。一接受任务,便全力以赶,夜以继日,紧张排练。“偏偏在这个时候,碰到这么件事情!”傅全香很生气!
春节来了。家家户户,喜气洋洋。但在傅全香家里,别有一番沉重的气息:是癌?不是?未作定论。
春节过了。天气阴沉沉的。“应该有确切消息吧!”傅全香焦急地期待着肿瘤医院医生的到来。
门铃声响,开门,医生来了!一看脸色,同天气一样,不用开口,已知结果。
“傅全香同志!快住院开刀吧!”
很快住进了肿瘤医院。手术前,她请记者到病床之前,嘱托三件事:第一,能不能请谢医师主刀?因为她知道记者是谢的密友。第二,无论如何请医生帮忙,开好刀,要让她能够继续演戏。第三,要尽可能赶上去香港演出!“这个机会太难得了!我太想香港的老朋友了!”
第一个嘱托,用不着记者费心。肿瘤医院的“傅迷”们,早就团结起来向谢医师下了“最后通牒”:“你不给傅全香开刀,我们联合起来同你拚命!”谢医生哈哈大笑接受了这个“最后通牒”,不过手术前夜暗暗关照记者:“老许,明天你一定要把袁雪芬请来!你们两个在手术室外面把关,免得临时来人把我‘绑票’绑去。”
第二个嘱托,谢医生执行得十分圆满——替她保留了主要神经,让她的臂膀举得起来。这也正显示了谢医生的高超技术,不是他,很少有人有那么大的胆。
第三个嘱托,谢医生和所有病房中的医师、护士,都感到为难:割乳房癌,可不是小手术,半个月就出远门,上台演戏,怎么能?
然而,傅全香终于在姐妹们的支持下创造了奇迹。3月14日,先行赴港的袁雪芬在记者招待会上透露:傅全香手术后情况良好,将来港九同老朋友们畅叙别情。全场欢声如潮。
一星期后,香港新光剧场门前车水马龙,途为之塞。八十、六十、四十、二十元港币一张的戏票,早已被抢购一空。有几天日夜两场,也无法满足要求。有好些从日本、台湾、新加坡飞来的观众,情绪
更为高涨。他们专程赶来,为的是听家乡音,看家乡戏,寄托思乡的情愫。傅全香、范瑞娟合演《李桂传》风靡了香岛。傅全香光华四射,形象依然姣好,嗓子依然甜美,功夫依然过硬。对于她的“三不倒”和由此产生的艺术魅力,港九同胞及海外观众赞叹不已。
上场前对镜头化妆时,傅全香望着自己略见消瘦的面庞,思绪万千,感慨不已。
人生其实就是战斗。与命运斗,与疾病斗,与随年龄增长而逐渐产生的惰性斗,与虚妄的自尊心及虚荣心斗,每斗一次,精神上就升华一步。在这方面,傅全香称得上是个“战斗英雄”。
傅全香一生饱经忧患,走过的道路曲折崎岖,数十年来,对镜理妆,真不知有多少次,其中有三次照镜,她说“我终身难忘”。
那三次呢?
一次是1948年秋天,她大口吐血被肺结核折磨得几乎死去。当时她才二十出头,是芳华越剧团的头肩花旦,眼看就要结束舞台生活了,她自怨自艾,难过极了。那一年,恰巧是红极一时的电影明星陈燕燕三十岁。她做生日的新闻在报上刊出时,作者用了两句唐诗:“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。”可见女演员艺术生命之短暂,傅全香感叹地落了眼泪。解放了,她生命中的“第一个春天”来到了。当她第一次登上人民的舞台,走进演员化妆间,揽镜自照时,她激动了:原先是那么憔悴消瘦、神色黯淡,如今容光焕发,判若两人。
第二次是“四人帮”打倒以后。被迫告别舞台十年的她,重新走进化妆间,准备粉墨登场,她对着镜子,又感触万分:“啊,胜利了,人民胜利了!”她庆幸第二次得到解放,决心要珍惜得来不易的艺术生命,以十倍、百倍的努力来弥补被耽误的大好光阴。
第三次,也就是这次来香港演出。她与死神作斗争,以胜利者的姿态又一次对镜化妆时,自己对自己下了命令:只许成功,不许失败!结果大大地成功了。下场后,她激动地拉住袁雪芬的手,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