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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四、在“横扫”的岁月里
  
   傅全香演出《江姐》获巨大成功,给了她无限信心:“只要自已努力,我是能够赶上时代列车的!”但是,“横扫一切”的急风暴雨来了!那可咀咒的十年灾难真是血泪斑斑啊!今天,大家都懂得恶梦已经过去,眼光应该向前,然而,有些事情,有些镜头,即使记忆的“筛子”最密,也是无永远筛不掉的。在知识分子中,特别是名演员;在戏曲中,特别是越剧;在越剧中,特别是上海越剧院和“越剧十姐妹”,她们遭遇是多么悲惨!在写傅全香之前,先看几个人物的经历吧!

大姐、三姐和五姐

   袁雪芬,上海越剧院院长,新越剧的创始人,杰出的表演艺术家,“越剧十姐妹”中的五姐,在1966年6月人民日报社论《横扫一切牛鬼蛇神》一发表,便被靠边、隔离。面对铺天盖地的大字报,各式各样的帽子,一盆一盆的污水,特别是“文化革命旗手”江青对越剧的杀气腾腾的“指示”,这个共产党人反而清醒了,难道越剧真有那么大的罪吗?难道自己真有那么大的罪吗?不对!其中分明有“诈”!

   起初,她不大敢往下想,但是,这个“诈”,这个阴谋,随着自己所受折磨的升级,也从一团阴影渐渐趋于明朗——江青“项庄舞剑,意在沛公”:解放以来,周恩来总理对越剧最关心。“越剧走向全国”,主要是他的指示。江青她为什么揪住这件事不放,把它提到“反革命”的高度,分明是在以“越剧”为“炮弹”,“炮口”直指周总理。

   有了这样的警觉,不管“大批判”如何假借名义,如何歪曲真理,她的头脑始终保持清醒。直到今天,袁雪芬最感到自慰的也就是;一、在那漫漫长夜,自己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党、对不起总理、对不起同志的事情。二、在何任情况下,自己没有出卖良心,说过一句假话!

   可叹的是:袁雪芬此时产假刚满。囚室——上海越剧院中的一间小屋,离家仅咫尺之遥,然而家人却不准探望。做母亲的,日夜思念襁褓中的孩子,随时随地仿佛听到他的哭声,却是无法见子一面。等母子相见,孩子已经六岁,认得爸爸,认得阿姨,认得所有的亲人,认得所有的幼儿园的小朋友和老师,唯独不认得自己的妈妈。当妈妈紧抱孩子潸然泪下的时候,孩子发呆了——他那幼小的心灵那里会知道、会想到:自己善良的妈妈,在这六个年头里,曾经挨过五百多次批斗,毒打、辱骂、侮辱、折磨,更是无法以数字计算!

   尹桂芳,这位“越剧十姐妹”中的大姐,五十年代初期,她的芳华越剧团在上海,在江南,在整个长江三角洲,真可以说“红透一片天”。然而,一旦动员她带剧团到福建落户,她半个“不”字不说,便和姐妹们踏上南征的道路。福建,人地生疏,特别是语言不通,是不是都喜欢越剧?整个青春就此度过——几十年,没有拍过一部电影,没有拍过一部电视!多可惜,那么光辉的“尹派表演艺术”,那么光辉的人物——屈原、贾宝玉、梁山伯、何文秀……。这种自我牺牲精神,正说明了尹大姐的大公无私。可是,她得到的什么呢?由于身遭“横扫”,又气又闷,又恼又急,终于在1970年中风、瘫痪!虽然经过多年治疗,能够站起、走路,也能够勉强拍点电视纪录片,勉强清唱几名,但是,她那光辉的舞台形象,却永远从舞台上消失了!

   最惨的是“越剧十姐妹”中的三姐竺水招。那时她在南京。总算熬过了1966年“横扫一切”的急风暴雨,但却熬不过1968年的“清队”运动。为了不堪忍受一次接一次折磨、凌辱,为了不愿诬陷自己的姐妹、同志,她用一把削洋芋的小刀刺入自己的胸膛,留下的遗言只有一句:“人总是要死的!”

   比起上面的三位姐姐来,“越剧十姐妹”中的“六妹”傅全香又怎么样呢?与笠水招比,她留下了一条多伤多病的命;与尹桂芳比,她的身体、四肢还能够听大脑使唤;与袁雪芬比,她没有受那么多批斗、审问,不过挨的折磨,受的凌辱,在上海越剧院中也位列第二——原因很简单,她同袁雪芬同在“四季春”这只“草窠”里飞出来,关系格外密切。在旧社会又红得发紫,在超剧旦角中,也仅次于袁雪芬,社会关系又十会复杂,要怎么怀疑就可以怎么怀疑。一“怀疑”上了,那就什么“待遇”都可以得到。所以直到今天,傅全香还对记者说:“这种熬煎真是三天三夜说不完!”

真不把人当人啊!

   前面已经说过,刘健在1959年反右倾机会主义的斗争中,早已被戴上“右倾机会主义分子”帽子,受到了“开除党籍”的处分,再加上那“复杂”的经历——外国留学,在国民党海军“伏波舰”上服过役,在中国驻波兰大使馆当过外交官,可谓“帝、反、修”俱全,“横扫一切”风暴一起,自然首当其冲!1966年6月,傅全香还“有惊无险”,刘健已被点名为“国际间谍!”他彷徨,他痛苦,他糊涂,他莫名其妙。还没有等他清醒过来,他已经被打翻在地,批斗,毒打、戴高帽子游街,统统落到了“梁山伯”头上。

   挨了这一切,晚上,总算放他回了家。看着丈夫背上条条鞭痕,颈上一条血痕,低头搭脑,浑身湿透,做妻子的于是大吃一惊之余,感到心都揪了起来!他,傅全香,含着泪水,迷惘地、痛苦地、沉默地用纱布轻轻地帮他揩干净。老保姆邱妈妈为他端上了晚饭。刘健勉强咽下了几口饭。没有多说话——因为他觉得无话可说。临睡,先说了一句:“明天我还要去,他们要我随叫随到!”再加一句:“你自己要当心!”他已经预感到自己的妻子、一个有良心的艺术家、一个虔诚的共产党员,决不可能逃脱这场惨重的灾难!

   事实正是如此,傅全香被戴上三顶帽子——“特务”、“反动学术权威”、“反革命修正主义文艺黑线人物”。“特务”,在旧社会里,朋友那么多,“傅迷”那么多,里面难道找不出一个特务。只要有一个,又只要你同他吃过饭、握过手,甚至见过面、点过头,你不是“特务”才怪哩!“反动学术权威”,你是二级演员,女子越剧旦角中的“二号人物”,不是“权威”是什么!当然,革命的无产阶级的权威,轮不着你傅全香,非“革”即“反”,你不是“反动学术权威”是个啥!“反革命修正主义文艺黑线人物”更是“罪证确凿”“无可抵赖”——反革命修正主义文艺黑线的头子,主要就是周扬、夏衍、田汉、阳翰笙,“四条汉子”你同他们,尤其是田汉,关系多么密切!你不是“一身黑”才怪哩!

   三顶帽子一戴,要批就批,要斗就斗,要打就打,要骂就骂,要抄家就抄家。傅全香经过多次抄家,家里只剩下一张搬不动的旧沙发,两条硬席子,一只旧台子,几把旧椅子……

“涸泽之鲋,相濡以沫”

   傅全香,作为一个表演艺术家,一个新党员,一向缺少政治斗争经验,从来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反党反社会主义。此时此地,读了一张又一张“革命大批判”的大字报,却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了:“我真那么坏,那么反动吗?我真应该被‘打倒在地,再踏上一只脚’吗?”一 连串的自我责问,搞得她食不甘味,寝不安席,还有那无穷无尽的侮辱、虐待、折磨,几乎逼得她丧失掉生活的勇气。

   这时候,刘健虽然已被打倒,他对爱妻的命运的关心却比往常加强了十倍。他把傅全香的艺术资料,如照片、角色自传等等,统统收起来,和邱妈妈两个人,往墙洞里、壁角里藏好,他说,衣服抄走了,将来好买,家具抄走了,将来好做。这些艺术资料抄走了,就是无法挽救的损失了。今天,傅全香出这本书,有这样多的照片和珍贵资料,真得感谢刘健同志的远见卓识和热爱艺术的精神!

在隔离室里

   1968年8月央“清队”高潮中,傅全香也没有逃脱被隔离审查的命运。

   接到被隔离审查的通知,傅全香自然相当紧张,尤其是十二万分的不放心丈夫的疾病——身心屡经折磨,使他患上了严重的心脏病。前不久,还曾送到医院抢救。自己一进隔离室,他怎么办呢?

   “全香,你不要担心。我的病,我自己会当心。家里还有邱妈妈,她会很好照顾我的,你进隔离室,一切要自己注意。千万放心,你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问题。你只要记住:家里有一个我这样的病人,有邱妈妈,有小女儿,都殷切地盼着你健康地回来”。这是丈夫的叮咛。

   就这样,“祝英台”被关进了一不知去向的“楼台”。

   世界上好人总是多于坏人。当时有一位工宣 队员对这对“梁山伯”和“祝英台”产生了深厚的同情,充当起他们夫妻之间的“鸿雁”,把刘健的信带进了隔离室。还偷偷地告诉刘健,“她就关在那幢房子的楼上,这幢房子就是邱妈妈每月去拿生活费的地方(后来才知道这是交通大学一个旧仓库)。得知这个消息,”梁山伯“喜出望外,信上除了报平安,还告诉自己的爱妻:以后邱妈妈每月来拿生活费,手里如果拿一张白纸头收据,就说明我还活着!

   在隔离室里,“祝英台”一接到信,读了又读,直到背出,还天天拿出来看,到了发生活费那天,早把脸贴近钉了木条的窗框,两只眼睛盯住大门,不放过每一个进来的人。当看到邱妈妈进来,高高举起手中的白纸头时,才松一口气,尽管一个月仅此一回,对独锁楼台的这个当今“祝英台”来说,也是一种无法代替的安慰。

   家人无恙,出头无日。在隔离室内,如何排遣这慢得可恨的时光。傅全香在这痛苦的岁月里,表现出了一个艺术家深厚的艺术良心和非凡的智慧、非凡的艺术才能!她竟利用这个时间,这个地方,琢磨起自己的唱腔来了!原来,傅全香有一条好嗓子,人称“金嗓子”和“花腔女高音”。后来为了发展越剧声乐,特别是为了改变那种分不出男女老幼的声腔,她花了很大力气,向一位老师学习意大利美声唱法。谁知学得不得法,反而把一条好嗓子扳坏了:一唱,便会出现近乎发抖的颤音。观众听了,都说:“怎么搞的?傅全香今天在打摆子?”教她的老师,急得哭了。傅全香自己开始还以为“满好”。直到同行、观众,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提醒,连自己敬爱的周恩来总理也亲自来指点了:“学习外国的东西,要和本身的条件相结合,就象我们学习马克思主义要和中国革命的实际相结合一样。不过现在出了岔子,也不要病急乱投医。要冷静地研究,想办法把做错的改回来”。这番话,犹如“当头棒”,使傅全香看到了自己“嗓子扳坏”的严重性。再想到程砚秋大师的教导:“要真假嗓子结合得好,真嗓要假一点,假嗓要真一点。”这启发她开始了认真的探索——怎样从“弯路”上绕过来!

   这个愿望,这种探索,被她带进了隔离室。黑暗和苦难并没能摧毁她艺术上力求上进的意志,无论夜深人静,还是“低头认罪”之余,她不断思索,不断低声吟唱。经过顽强的努力,在隔离室里,她得到了巨大的收获:只要把自己的共鸣位置找准确,正确地运用气息,使共鸣区上下贯通,做到共鸣、位置、气息三通,就能使高音上得去,低音能下得来,保持艺术青春。加上适当的真假声结合的混声唱法,就不会出现抖动的颤音。成功了!成功了!傅全香喜出望外!剩下的唯一愿望便是:让这场恶梦快点过去吧!让我早点重上舞台吧!我要试试在这黑暗的地狱里找到的“光明”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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