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放以后的女演员,不论电影、话剧、戏曲,穿了旗袍上场,身上总容易发僵,看上去不惬意、不舒服。唯独两人,旗袍穿在她们身上,真是服贴又服贴,舒服又舒服。这两人都是杰出的表演艺术家——丁是娥和傅全香。沪剧时装戏很多,丁是娥穿旗袍的角色不少,最精彩的,记者认为是《雷雨》中的繁漪,《少奶奶的扇子》中的少奶奶。越剧时装戏很少,傅全香穿旗袍的角色也只一个——《红岩》中的江姐。在未看此戏之前,笔者心里颇为嘀咕:越剧本身已经软绵绵,傅全香是又软又糯,演共产党的烈士,穿旗袍上场,能象个样子吗?一进场,灯暗,幕启,等到傅全香扮江姐身穿旗袍,便步上场,这一种光彩,绝不亚于《情探》《梁祝》等等。到《进山》这场,江姐徘徊山口,时而静坐,时而踱步,这件阴丹士林布旗袍看上去简直成为一种微妙的美的享受。记者不禁点头,姜是老的辣!
当然,塑造一个女烈士的形象,单靠一件旗袍,远远不够。记者强调旗袍,只是想说明一点,演员最重要最根本的基本功,在于装龙象龙,装虎象虎——不仅形象,而且精、气、神三者必须兼备。要做到这一步,服装、道具上的功夫就软不得。而当今之世,许多青年演员对这方面的要求,实在太不严格:穿衣服随随便便,扇子捏在手里,一点没有样子,手绢挂在扭扣之间,位置往往偏高偏低,拿到手上,放不开,收不拢……他们根本不懂,诸如此类小小“败笔”,有时也会把整个人物形象勾勒变样,向他们讲讲丁是娥、傅全香等等大角儿的“祺袍功”,实有必要。
至于傅全香演《江姐》,倒确实是她舞台生涯中的一件大事。1963年初,中共上海市委搞了一次《华东话剧现代戏观摩演出》之后,现代戏开始盛行。“样版戏”一出,帝王将相、才子佳人统统被赶下舞台,。对于这场“革命”,今天回过头去看看,真是可笑、可怜、可恨。但是,那个年代,“四人帮”及其徒子徒孙们的“革命大批判”,可以批得人难辩是非、好歹。这是一种愚昧,可悲的是,当时大家还自以为“革命觉悟”。傅全香也不能例外,演惯了古装戏,演惯了才子佳人,在“革命现代戏”面前,也自惭形秽,仿佛演古装戏,当真会为复辟资本主义鸣锣开道。因此,在《华东话剧现代戏观摩演出》之后,非常自觉地想朝“革命现代戏”方面转进,恰巧这时,《红岩》一书盛行,空军文工团演出的歌剧《江姐》,更是受到了广大观众的热烈欢迎。“红岩上红梅开”的歌声,响遍全国。既读其书,又观其戏,江姐的崇高品质,深深地打动了当年的“祝英台”的心!
“我要演《江姐》!”
傅全香1964年的这种激情,来之于这位坚强女战士,优秀的共产党员的真正崇拜,是十分高尚,十分可贵的。(记者前面提到的“愚昧”,是指对“革命大批判”的盲目信奉,决非指演员演革命现代戏的自觉)
很快,她请来编剧,请来导演,到上海越剧院实验一团,与青年同行们一起排练。实验一团是第一个男女合演的越剧团。演员都是从由俞振飞、言慧珠、周玑璋为校长的上海戏曲学校越剧班刚刚培养出来的。越剧男女合演,又恰恰是周恩来总理的指示。傅全香把这个戏带到这个剧团,也正是为了让男女合演这个越剧的新生事物,能够从实践中得到锻炼,得到进步。而她自己一下子从“祝英台”跳到“江姐”,非但吃力,还要冒很大的风险!
“这个弯转得太大了,你行吗?不要冒险吧!”
“不,这个险一定得冒!”
傅全香拒绝了好心朋友的劝告,一头扎进江姐的怀抱。在排练中,为了适应男女合演,在表演手段和其他方面,她作了很多探索、改革,特别在唱腔上下了很大的功夫。
由于有傅全香这样的大演员参加,实验一团的青年同行们,都怀着对先烈的崇敬,亲密合作,努力排练。短短几个月,就把戏赶出。第一场演出于上海瑞金剧场。开始傅全香毫无把握。谁知愈演愈盛。从1964年到1965年一年半内,她从上海演到镇江,演到常州,演到无锡,几乎场场“爆满”。观众的反应非常热烈。行家们一致认为:傅全香把江姐演活了!
消息传到周恩来总理那里,这位越剧的知音者,给了傅全香和她的同伴们巨大的鼓励:“从祝英台到江姐,是一个革命,希望你们坚持下去!”
傅全香,也同许多优秀的表演艺术家(包括言慧珠、童芷苓、李玉茹这三位在内)一样,确确实实,诚心诚意想坚持下去。然而,“革命大批判”的“大英雄们”的一个最大的特点,就是不准人革命!正当傅全香和她的同伴们满怀信心、希望,想乘胜前进的时候,乌云翻滚,腥风血雨袭来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