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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二、《情探》——傅全香的最得意之作
  
   无论内行外行一致公认:《情探》一戏,熔越剧、川剧、昆剧表演特色于一炉,是傅派表演艺术的代表作。傅全香本人也把它看作自己的最得意之作。“四人帮”粉碎以后,她从上海演到南通,都是每演必满。不仅光彩不减当年,反而更有“炉火纯青”之感。这个戏所以能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,主要原因有三。一是田汉、安娥夫妇确实在剧本上呕心沥血,写得深刻、优美、生动。二是全体演员,尤其是傅全香本人,充分发挥了越剧善于从兄弟剧种吮吸“奶汁”的特长,把川剧、昆剧的好东西,同越剧的传统表演艺术溶合在一起,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。最后,也是很重要的一条:此戏集中了傅派表演艺术的精华——表演细腻真挚,唱腔跌宕多姿,身段优美边式。因此许多“傅派”迷都异口同声说:傅全香的《情深》,我伲百看不厌。

   然而,他们哪里知道这个戏能够“百看不厌”,乃是多少人多少心血的结晶!

   1950年,傅全香、范瑞娟到北京演出,田汉为了帮她们改写这个本子,先上安娥带了京剧本同他们商量,然后一起修改第一个越剧本子,由南薇导演。这个时候还是解放初期,许多人认为鬼不能上台,所以戏里没有让敫桂英自杀,而是让王魁亲手用剑把她刺死,戏也就完了。当时,她们谁都没有看到川剧,无从借鉴。演出并无多大光彩。傅全香觉得对不起田汉夫妇,一直感到内疚,想重新来过。以后每次到北京,总是把自己的心愿告诉他们。有一次,田汉对她说:“你这个演员,这样喜欢这个戏,我们作者改起来就有味道。你要把它演好,可以参考川剧。它是川剧的名剧,表演艺术十分丰富,你要好好向他们学习。”同时向她详细介绍了周慕莲、阳友鹤两位川剧前辈的艺术特色。1956年8月,几经戏剧性的曲折之后,傅全香同刘健结婚,刚搬到上海枕流公寓,恰巧安娥来上海写儿童剧《海石花》,就住在傅家。不久田汉也来了。傅全香这个有心人,于是重提往事。田汉夫妇十分高兴,表示愿意为越剧院写几个剧本。以后果然写了《杨八姐游春》《追鱼》和《情探》。这次写的《情探》,敫桂英是死后化鬼活捉王魁的。

   开始,在具体研究的时候,傅全香有点犹豫;在舞台上出鬼好不好?田汉笑道:“鬼是浪漫主义的东西,不过舞台上不能出现恐怖、丑恶。我要在这个本子里塑造一个‘美鬼’,相信你一定能够把她演得很美。“这个难题一解决,他们就果断地推翻1950年的本子,按照元曲改过来。先由安娥执笔。但是不幸,仅仅写完初稿,她就中风瘫痪了。1957年夏天,傅全香、范瑞娟在天津演出,拣一个空档,她和范瑞娟、陆锦花、陈少春一起,特地去北京探望,满怀深情,告诉这位缠绵病榻的老大姐:“大姐,我们越剧院决定排演《情探》,作为对您的安慰和感谢。”安娥此时已不能讲话了,听了非常感动,当场用手向田汉示意,田汉当场动情地表示:“你们大姐现在已经不能执笔,《情探》是她的最后作品了。你们有这个心意,我一定把本子改写好。”恰巧此时,川剧前辈阳友鹤在北京,田老就要傅、范他们一起去向他学习。还着重指点她注意三个字:“一是‘美’——敫桂英心灵最善良,最美,一定把她内心的‘美’表现好;二是‘情’——敫桂英的‘情’,是真挚的、高雅的‘情’,不是虚伪的、庸俗的‘情’,是中国妇女最贡型的优美品德;三是‘怨’——敫桂英的‘怨’,是一片痴情,被王魁玩弄,遗弃的结果。因为痴情重如山,所以一旦发现被玩弄、被遗弃,便怨深如海。她的‘怨’,不光对王魁一个人,而是针对压在妇女身上的封建制度的血泪控诉。封建社会里,中国妇女已经处于底层,妓女则处于底层的‘最底层’。这个戏,借敫桂英的嘴,喊出了这个‘最底层’的最强烈的呼声,因而感人至深。”

   傅全香带着这三个字,向阳友鹤学习了《打神告庙》和《情探》这两折戏。天津演完,回到上海,又看了“四川梅兰芳”周慕莲的精彩表演,更使她大开眼界。同昆剧一样,川剧‘三小’——小生、小旦、小丑的表演艺术实在丰富多彩。周慕莲这两出戏更演来出神入化。记者在四川、在上海曾经多次欣赏过他的精彩表演。《打神告庙》手拿黄色状纸出场,脸色笔板,形同木偶,独见一对眼神,痴痴向前凝望,射出两道绝望的冷光。一看到这副神情,观众的心弦一下子便被紧紧抓住。等到他轻轻地念出“王魁,贼啊”,同时手直向前指,一个“冲步”,摇摇晃晃。这一段表演,把敫桂英的内心深处的千种“怨”,万般“恨”,一下子倾泻到观众心里。还没等看下去,光看了这个四五分钟的出场,许多观众的眼泪便扑簌扑簌往下掉了。“告庙”大段控诉,似泣似诉,似痴似癫,感情之充沛、真挚,表演之细腻、深刻,使人叹为观止。大段控诉结束,再口念“王魁,我不想你。我真的不想你!我就是不想你!”脸上闪过一丝痴笑,眼神却绝望中露出一线极其微弱的希望。看了这样细腻的表演,细心的观众必然能体会到,此时的敫佳英,内心非常矛盾;一面拼命想把王魁忘掉,实际上无论如何忘不掉,嘴上尽管一迭连声说“我不想你”,心里却是想得要命。用这种方式来表演这种复杂心里,深切地反映出中国戏曲表演艺术的精妙、独到之处,真太绝了。

   对于周慕莲这段表演,傅全香揣摩甚深。再把昆剧《痴梦》的一些表演手法溶合其中,拿到台上,潜移默化于无形。乍看,纯系越剧,纯系“傅派”;细察之,则川剧,昆剧精华隐现其间,却又毫无枘凿之痕,可见其功夫之深。“行路”一场,她又吸收了绍剧《女吊》的台步,复从《红绸舞》得到启发,加长了水袖;这便加强了鬼魂行路的飘忽和美感。

   傅全香这些特点还同样地表现在《情探》一场里,敫桂英鬼魂进入王魁书房,骤然看到这个负心汉纱帽红袍,一身荣耀,她不是面露愠色,而是悄悄上前,先是轻轻摸着王魁的纱帽,紧接着又轻轻吻着王魁的袍角;这两个小动作,真演得细腻之极。观众可以从中清晰地听到这样的潜台词:“王郎啊王郎,你十年寒窗,饱受辛苦,到底一举成名,做了官了!”也正是这两个小动作,生动、细腻地体现出敫桂英的这种思想感情,极为深切地突出了田老提到的三个字中的“情”字。敫桂英的“情”不仅深,而且“雅”——“雅”在敫桂英自己已经到了这步田地,还为这个负心汉的成功感到欣慰。这就更加从反面托出了王魁负情的卑劣。这段表演,都具有浓郁的“傅派”气息。

   凡是比较熟悉川剧的人,都是十分赞赏周、阳两位表演艺术的特点:台上的每个动作、表情,几乎都有明确的目的性,都紧密结合戏情戏理,都为塑造完美的人物形象服务,从不靠简单地卖弄技术取胜。这一点同昆剧、京剧前辈的表演艺术,有共同之处,也正是我们中国戏曲表演艺术的长处,值得好好学习。

   傅全香善于学习的这种态度和精神,同样地值得学习。经过反复加工,越剧《情探》各方面都大大提高了。1957年11月正式演出于大众剧场,连满了三个月。1958年田汉亲自来看演出,着实鼓励了一番,说他看后几个“满意”:第一,《阳告》一场中,海神不出场,以香炉作为象征,这是导演和舞台美术设计的一个创造、突破,设想很好,很大胆,体现了作者的意图——不是向一个海神,而是向整个社会控诉。第二,“行路”一场,用对比手法设计服装色彩,使剧情得到了更好的烘托:敫桂英一身素,象征她出污泥而不染,白璧无瑕;束一根火红腰带则表明她的节烈和坚贞。这两种色彩还鲜明地体现了人物的基本性格——柔中有刚,以及当时当地的内心活动;而判官大红,小鬼大黑,同敫桂英的一身白,形成鲜明的对比,充满了浪漫色彩。第三,《行路》一场充分显示了一个“美”字。身段、圆场,特别是一副长水袖,非常美,加深了虚缥缈的味道,增加了浪漫气氛。不但符合表演一般鬼魂的需要,而且切合表现敫桂英这一特殊鬼魂的需要——这个特殊需要,便是这个“美”字。第四,音乐唱腔好,尤其是从“孤雁嘹嘹呖呖叫声悲”到“甩得我敫氏女孤孤单单、凄凄切切千里魂飞”,前面都用低腔,到“千里魂飞”四个字突然翻高,唱出了敫桂英的满腔幽怨和激愤。第五,陆锦花演王魁这个人物很洒脱。第一场同敫桂英见面,象“热水瓶”那样,“热”在里面,非常细致地表现了落难公子穷虽穷、傲气犹存的那种神气。同样敫桂英一“热”一“凉”,一“急”一“慢”,搭配得恰到好处。以后的表演中,也不是“脸谱化”——统统坏在“脸上”,而是层次分明地表现出他也是在“环境”的诱迫下一步一步变心——坏在心里,从而点出了戏的主题思想——应该反对的是使王魁变坏的整个封建社会、封建制度,而不仅仅是王魁这一个具体的负心汉。

   在谈到傅全香本人的表演的时候,田汉非常欣赏她从周慕莲那里学来并融化的那句:“王魁,我不想你!我真的不想你!我就是不想你!”说:“你这三个‘不想你’,不但在表演上,而且在剧本上丰富了这个戏。”最后表示:看了戏,大有启发,决心加以进一步修改,这个本子确实更加精炼,艺术价值也更高了。

   从剧本的创作经过,从对傅全香她们演出评论,田汉、安娥两位为越剧《情探》确实费尽心血,而且对敫桂英这个角色寄予无限深情。他们的心血和深情没有白费。这个“敫桂英”直到今天,还对他们夫妇充满怀念。最近傅全香对我说起:1979年11月在京参加文代会,听到人家说,在“文化大革命”中,田汉受到许多次严刑拷打,每次受刑,他总是高吟诗篇,以示不屈。真可惜,如果有录音机把这些诗录下来,我们一定可以更好地了解他当时的心情。这样的人。为革命奋斗一生,竟落到这样的下场,而且是在无产阶级夺取政权以后,这个教训实在太深刻了!

   除了田汉夫妇,傅全香还深深怀念一个人——杰出的表演艺术家周信芳。前不久,她在向我介绍《情探》的时候,专门谈到了周信芳对她的帮助:“我演情探,能够有所成就,除了田汉老夫妇,主要靠两位川剧老前辈的传授。通过这个戏,我学到了不少川剧的东西,大大充实了自己。这使我想起了周信芳老前辈的一次教导:‘我们唱戏的,肚皮好象仓库。仓库里如果只有一升米,烧来烧去只能烧碗薄粥汤。必须有一石米,才可以翻花样,今天吃蛋炒饭,明天吃八宝饭。’这段话对我们演员来说,太重要了。我第一次演《情探》所以很不理想,主要就是因为自己‘仓库’里‘米’太少了。经过向川剧学习,第二次再演出《情探》,我就尝到了这句话的甜头。”

   “我这一生,周信芳老师对我的帮助也很大。解放以前,因为周师母喜欢看我的戏,常常要我到他家去玩,和他老人家已经很熟。他常对我谈戏,不过那时水平低,还不能领会他的深刻思想。解放以后,有了点进步,再听他谈艺术,印象就深刻了。除了上面讲的‘仓库里米多米少’这个比喻,还有一段话,我永远不会忘记:‘我们这些人有幸而身为演员,总有人捧,有人骂。我这一生,捧的人不少,骂的人更多。我所以能够不被‘捧煞’,不被‘骂煞’,主要靠一条:在被捧的时候,我就拼命告诫自己:不要头脑发昏,你自己可并没有这么好!在被骂的时候,我又拼命给自己打气:千万不要泄气,你自己可并没有这么坏!’这段话,讲得多深刻!”

   这段话确实深刻!不仅对演员这一行深刻,对三百六十行都很深刻呵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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