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傅全香那对眼晴活是活得来!”
“勿单眼晴活,浑身都是戏!”
“两个人加起来一百三十岁,还介活!”
“活,就是本事。这两个老太硬是有本事!”
“这一身活劲,小姑娘还就是学勿像!”
“侬总管说我迷范傅档,这对老搭档,就是讨人喜欢嘛!”
1987年11月,《傅全香表演艺术研讨会》在杭州举行。浙江宾馆是主要赞助单位,大家都住在那里。闭幕当天晚上,傅全香邀请老姐妹们,与宾馆职工联欢,互相表演节目。莫小看浙江宾馆,业余文工队的朋友们,声乐、器乐、戏曲,都还有一手哩。“越剧十姐妹”到场后,包括大姐尹桂芳在内,还有戚雅仙、张云霞等等,也都露了一手。最后由傅全香和老搭档瑞娟表演了一个片段——《李桂传·剔目》。两姐妹都是便装,也不化妆,好象马马虎虎,随随便便。谁知一步踏到红氍毹上,两人立即进入角色:一声“郑郎”出口,马上一个满堂彩,尔后,一个穿针引线,一个旁边读书,不时四目相对,激起阵阵感情涟漪。这种“眉目传情”的功夫,普通观众虽然不知“个中三味”,也能深深觉察到内中的蜜意柔肠,边看边提心在口——李亚仙这么好的一对眼晴,怎么舍得自己剔掉?剔掉了岂不太可惜了!这种观众内心深处的感情共鸣,只有高明的表演艺术家才能“一石激起”。“范傅档”之高明,就高明在这里:在台上眼光一扫,台下观众如响斯应,马上会把心提起,把神提起,两只眼晴紧紧盯住,连眨也不舍得眨一眨。
傅全香生来有一对大眼晴。在科班的时候,“小花旦”就以“眼神活”出名。成家之后,傅迷们更是喜欢夸她的眼神。在一次看《李娃传》休息时,记者曾经亲耳听到一对傅迷对话:
“我最喜欢傅全香的两只眼晴,也最佩服她的两只眼晴。”
“好啦啥地方?”
“好就好啦她一出台,眼光一扫,台下每一个观众就好象她在向自己看,在向自己打招呼!”
“侬那能晓得格?”
“亲身试过,万试万灵。”
“那能试法?勿要瞎胡调!”
“为了试傅全香这两只眼晴,我可真花了本钱:开始觉着她一出台眼晴就朝自己看,我是坐在中间,大概十排前后。为了试试自己的感觉灵不灵,有一次看《李娃传》我故意买后面角落里的票。嗨!照样,她一出台,眼光就扫到我面孔上。试过远了,再试近的。第二天再看,我特地排一个通宵的队,买一张第一排的票。真真奇怪,平常傅全香出台,眼晴很少朝下看,那天我坐在第一排,她却偏偏眼晴朝下,老是在我脸上扫来扫去。”
“侬迷傅全香要迷煞快啦!”
双方一笑而去。
这段对话,虽然有点儿夸张,然而广大傅迷对傅全香的两只眼晴上的基本功,倒是十分识货的。尤其是在《李桂传》这一傅派名剧中,傅全香能把李亚仙这个人物的性格、思想、感情,刻划得那么深、那么细、那么透,这对眼神的作用,非同小可。先看第一场《坠鞭》:
红楼一角,晚霞夕照,色彩斑烂,朱帘低垂。李亚仙缓步出场,双目平视,并不用劲,脸上也并无多少表情,衬着莲步轻移,这对眼晴似乎已经在暗示观众:这个李亚仙肚皮里有心事!等到走到楼前栏杆,盈盈一立,双目微微一睁,一个凝视,再一声长叹,这对会说话的眼晴,更进一步地告诉台下:此女腹中幽怨,非同寻常。仅仅一两分钟,角色还未开口说话,单凭眼神就已经把李亚仙人物的处境、心境,传达给了观众。
接着,念:“心比天高,命如纸薄。”眼晴随即收敛。等到唱“醒来无力懒梳妆,凭栏凝思添惆怅”,眼光再微微射出。再唱“身堕内风心霄汉,孤芳洁身独自赏”,眼光加强,露出了一股“傲气”。唱到“月月筵前迎权贵,夜夜枕边叹凄怆”,“傲气”立即化为无可奈何的幽怨。最后两句“如水流年泪中过,万千愁绪笑里
,略一定睛,前祝,从目光中,观众可以清楚地听到李亚仙的心声——忧愤,不甘寂寞,以及无力的企盼!短短一个出台,一段唱,眼神变化就如此微妙细腻。不过,这一段表演,眼神运用的特色,是含蓄,而不是炫露。到题诗,飞笺,范瑞娟扮郑元和拾笺吟诗,赞叹之间,偶一抬头,正与楼上李亚仙四目相对。这一对,双方在眼神上的功底,就充分显示出来了!记者曾经对过表:这一对长达一分钟之久。眼珠一动不动,眼皮一眨不眨,四道目光,象闪电一样,射过去再反过来,通过这种“闪电接触”,在互相传递角色柔情蜜意的同时,也把角色内心深处的潜台词传达给了观众。正是这一“对”,郑元和被李亚仙的“美”“艳”惊呆了,以至失手掉下了马鞭子。李亚仙呢,心潮汹涌,虽无鞭可坠,但仅仅从这对眼神中,观众已经能够清晰感觉到她对郑元和的“一见倾心”了!
到《剔目》这场,这对老搭档的眼神,又是一种运用。请看“元和:娘子是你唤我么?”
亚仙:“是啊,我已经将书桌整理好,请来读书吧。”
这一对答,两人的眼神,相对而不激荡,平静、含蓄。但李亚仙的深情,依然一看便知。
无和:“海内文章,无不遍览。书已读尽,何必费心!”
亚仙:“嗳!有道是书囊无底,学问无穷。书呀,岂有不读之理!”
这一答对,郑元和目光轻飘,以示漫不经心。而李亚仙则随着“嗳”字出口,目显沉重,“剔目”正戏,实际已自此开始,这个“关节”,正是借这“目光一闪”,以作信号。
几句对唱之后,郑元和拗她不过,勉强取书来读,李亚仙则刺绣作伴。略一停顿,郑元和即双目炯炯,注视爱妻,饱餐秀色,范瑞娟的眼神中一派“想入非非”。
元和:“亚仙,你看这对鸳鸯,一同戏水,好似你我一般光景啊”。
此时的李亚仙并不抬头,只是点头微笑,目光脉脉含情。可是警觉对方已离书桌,又是一个“嗳”字,立即化为半含情半埋怨,眼神变换之速,完全同身上动作,脸上表情,严丝合逢。
元和再逗:“哈哈,哈哈,亚仙啊你看。婆娑花枝竹影斜,月明如水透窗纱。正好与你同斗韵,胜似之乎者也耶。”
范瑞娟这般表演的潇洒,主要也不在唱做,在眼神中的挑逗。傅全香呢,听罢之后,第三个“嗳”字出口,先是眼神一扫,明显表现出“不耐烦”的责怪。这一扫极快,立即收回,化为妩媚、温柔,在唱“鹏程万里展鸿图”这四句的时候,这种妩媚、温柔,唱一句深一层,分明向观众说出了内心深处对情郎的体谅:不能过分责怪他,自己也不能不耐烦,郑郎是我的郑郎啊!
以后两人的眼神,随着郑元和口中风趣的琅琅书声,不断变换。念到这两句——“你在看什么啊?”“我在看你啊!”李亚仙又说出第四个“嗳”字,眼神随之一大转,目光如炬,直射元和。“不耐烦”“埋怨”程度,远远超过前面那“嗳”字。不过,这一转同样极快。“我只道伴你读书,做些针指,谁知坐在一旁,倒误了你的功课。”当这段念白一出口,目光急速收敛,化为平和。心情变化同上一个“嗳”字完全一样,观众也同样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此时李亚仙内心深处的同样的潜台词。不过,这一“转”强烈的程度,更清楚地为“剔目”埋下了伏线。
郑元和再嬉皮笑脸,两人对答愈来愈紧,李亚仙内心由不耐烦而生嗔,由生嗔而薄怒。傅全香通过眼神将角色感情的瞬间变化,层次分明地传达给观众。直到——
“你啊!郑郎,我来问你,你究竟为什么不肯读书?”——此时眼光直逼元和,“火药气”微微飘到台下。
“我啊,并非不肯用功读书,只怪你那一双俊眼,秋波溜来,顾盼多姿,不由我不情惹意牵。这书呀,这书呀,实在是读不不去了唷!”——郑元和木知木觉。眼光中的轻薄,与亚仙适成对照,衬托有力。
“你当真不读书了!”——脸上堆起寒霜,眼神也化为冷光。敏感的观众已经不由自主,打个寒噤,个别的已经在低声关照郑元和:“当心点!快点读书吧!”
“嗯!”嗯字出口,元和目光愈显轻薄。
“哦,你说是我那一双眼晴,引得你不能静心读书吗!”——这时,眼神化为平淡,目光冷静得出奇,而观众的心弦却被这两只眼神愈揪愈紧,恨不得去扭一下郑元和耳朵:“这是‘暴风雨前一瞬间的寂静’,当心啊!”
“正是呀,你那一双慧眼,好比两个金钩,把我的神魂勾得去了,哪里有什么心情读书啊!”——这一挑逗,范瑞娟的眼神巧妙地把“轻薄”和小小的“无赖”融和在一起。
“哎呀,天哪!苍天!”——眼神仰望,怨极!“想不到为了我这双眼晴害得他骨肉分离,死里逃生,如今竟又绝意功名。长此下去,岂不要潦倒一生,永无出头之日了么!”——正眼也不看一看对方,只是平静地对着台下,把“暴风雨前的瞬间寂静”再强化一下。“也罢”——这一声出口,眼皮睁开,双眼闪电!台下如见烈火焰,如闻霹雳,再拨籫刺目,观众席间往往可以听到“啊呀”之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