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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、向艺术顶峰不断攀登
  
   “祝英台”有家了。可并没有关在家里做贤妻良母。刘健,这个中波轮船公司的副经理,出色的雷达工程师,不论在一九五九年倒楣之前,还是倒楣之后,都确确实实成了这位表演艺术家的出色的保护人、伴侣兼助手,帮助她不断地向越剧表演艺术顶峰攀登。五十年代末期到六十年代前半期,傅全香在老师、同伴和丈夫的支持下,在表演艺术上,正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向上攀登的。具体表现在五个戏上——《杜十娘》《孔雀东南飞》《李娃传》《情探》和《江姐》,四个风尘奇女子,一个共产党烈士,都被她演活了。

跟荀慧生学《杜十娘》

  在中国数以百计的地方戏曲中,越剧最善于向兄弟剧种学习。她,好象一张汲墨水纸,一碰到兄弟剧种的优点,很快就会汲过来,溶为己用。袁雪芬便曾不止一次地向记者说过:“我们越剧所以能在短短十来年间,从‘的笃班’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,主要靠两个“奶娘”——昆剧和话剧。”从昆剧吸收剧本、表演艺术、形体动作,从话剧吸收编剧、导演、舞美、舞台管理等等。其实又岂止这两个,京剧、评弹、川剧、沪剧、汉剧、豫剧等等,也都曾以自己的“奶汁”,输进越剧的“血管”。京剧尤其突出:尹桂芳借鉴过俞振飞、叶盛兰,范瑞娟私淑马连良(令人不可思议的是:范从未看过马连良的戏,只是不断地从唱片中啄磨马派的唱法、唱腔,从电影中仔细观摩这位风流老生的杰出的表演艺术。然而,一到台上,不论梁山伯、焦仲卿、郑元和、郭驸马,身上硬是有一股“马味”)……至于傅全香崇拜程砚秋、学习程砚秋,以至获得“越剧程砚秋”的雅号,前面已作详细介绍,这里毋庸赘述。其实,傅全香学习京剧表演艺术大师,又岂止一个程砚秋而已。四大名旦中,傅全香对荀慧生大师也是五体投地,傅派名剧《杜十娘》,便得自荀大师亲授。听听她自己谈谈这个精彩的学习经过吧:

  1961年荀慧生来上海短期演出。对于荀派名剧《杜十娘》,傅全香倾心已久,便与荀门弟子童芷苓、李玉茹,一起登门求教。经荀大师精心指点,她不但学会了《杜十娘》,而且学到了荀派表演艺术的一些精华,并加以融会贯通,使自己的表演艺术大进了一步:更加懂得了在舞台上表现角色内心活动的极端重要性,也更加懂得了如何利用自己掌握的一切表演手段,来细腻地刻划角色的内心活动。

  “荀大师不仅是一位杰出的表演艺术家,而且是一位杰出的戏剧理论家。”在同记者的谈话中,傅全香首先对荀大师作了这样的评价:“向他老人家学戏,既可以学到表演艺术,又可以学到戏剧理论。”

  傅全香还强调指出,荀大师的这种戏剧理论水平,具体表现在他对杜十娘这一人物的具体分析上:京都名妓,才貌出众,琴棋书画,件件皆精;身价很高,皇帝弟弟是她的常客;饱经风霜,阅历甚深,知于世故;性格柔中有刚,既多情、善良,又坚强、刚烈。虽然身居平庸,却不永久堕落,所以早有从良之心。可又有自知之明:一个烟花女子,送旧还新,阅人虽多,要找到一位真正的“良人”却极不容易,因为真正的“良人”,决不会随便到自己身边。正因为懂得这个道理,所以她对于李甲,观察长达两年之久,直到认为十分可靠,才以身相许。在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,她十分自信,认为自己眼光决不会错。哪里知道,最后还是看错。更万万没有想到,这样一个自己拣中的人,仅仅为了一千两银子便把妻子卖掉,而自己百宝箱中所有,却百倍于此也不止,由此更加觉得自己痴得可怜,傻得可怜,命薄得可怜。也因之对李甲恨入骨髓,怨入骨髓,情愿葬身鱼腹,也不肯“露富”去争取负心人的回心转意,实际上,她只要从百宝箱中拿出一样东西,就可以使李甲重新拜倒在石榴裙下的。正是从这个基本分析出发,荀大师在设计“杜十娘怒沉百宝箱”表演的时候,集中全力刻划她心中的一个“怨”字。那末,他是怎样表演的呢?

  傅全香告诉记者:“在学《杜十娘》的时候,就曾经问荀老师:‘这种表演方法,您是怎么想出来的?叫我,可打死我也想不出来啊!’为什么这么说呢?因为他老人家的表演,‘绝’就‘绝’在表面上似乎处处违反常情,而实际上却处处切合杜十娘这一人物的特殊性格和特殊处境。换句话说,他不是用通常的表演手法——哭哭啼啼来表现杜十娘的满腔怨恨,相反却用各种不同的“笑”来刻划这种‘怨恨’。说得具体一点,就是投江以前的三个‘笑’:第一‘笑’,是在弄清楚李甲确实已经把自己卖掉以后,先是木立船头,凝望一轮明月,然后一声痴笑。这一声痴笑,比连喊几个‘天哪’还要深刻、细腻地表现了杜十娘当时当地的这一句简单的潜台词:‘我多傻啊!’这个‘傻’就傻在自以为阅人殊多,不会看错,却偏偏还是看错!这种自己对自己的责怪,包含着严重的后悔和懊恼,统统通过这一‘笑’传达给了观众。第二‘笑’:当天晚上,听到李甲在睡梦中呼喊‘十娘’,先是一喜,以为他可能回心转意,再一听下文,最后一线希望完全继绝,因为:‘酒后之言不足信,梦中之言却为真’于是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回身,而向观众又是一‘笑’。这一‘笑’已经不是原来的‘痴笑’,而是一种‘苦笑’,它反映的仍旧是这样一句简单的潜台词:‘我多傻啊!’傻就傻在人家已经为了一千两银子同你恩断义绝,你却还在痴心妄想,岂不可‘笑’!第三‘笑’:沉江之前,抽出百宝箱,拿出宝贝,一样一样地仔细观看,脸色痛苦、阴沉之极,却忽然微微而‘笑’。这种‘笑’,是一种极难‘笑’得恰到好处的‘冷笑’。一般“冷笑”总是用“嘿嘿”“哼哼”,这样的笑法,但他却用的是微笑。绝在尽管是“微笑”,却“笑”得李甲毛骨悚然,“笑”得观众眼泪汪汪。从这一‘笑’,观众听到的仍旧是这句简单的潜台词:‘我多傻啊!’回想自己吃尽辛苦,强颜欢笑,积攒下这些财宝,无非为了赎身,为了从良,结果却依然落得这样一个悲惨的下场,这有多傻?这三个‘笑’之精华,真使我打从心眼里佩服。”

  除了用“笑”来反衬“悲”更加深刻这一“绝”之外,傅全香还十分佩服荀大师善于采用对比的手法,来反映角色内心的变化。这一“绝”,具体表现在三次梳妆,拿出花来,凝神一望,表情、动作彷佛充满了“期待”:但愿这一次能够接到一位可以委托终身的才郎。第二次在“从良”时梳妆,拿出花来,满脸含知,仔细一看,表情、动作洋溢着欢乐,其时死意已决,拿出花来,似笑非笑,一对眼神射出两道冰冷冰冷的光芒,分明在暗示观众:此时的杜十娘正在回忆不久之前同李甲结婚的欢乐情景,正在蝎力抑制自己的满腔悲愤,准备同负心郎作剧烈的决裂。这三次梳妆、戴花的表情、动用,既美而且细,对比异常鲜明,所以特别感人。

  从上面的分析,可以看出傅全香从荀大师学《杜十娘》,是学得很深很细,这一学习成果在舞台上也表现得十分细致,那一年,荀大师追悼会开过不久,为了悼念这位老师,傅全香于“十年动乱”以后首次登台,便选择了《杜十娘》这个戏。记者应邀在普陀影院看她表演的时候,尽管时隔一十八年,演来依然丝丝入扣,感人肺腑。前面谈到的三种“笑”,尤其能传荀大师之神,可见当年所下苦功,并未白费。而荀大师对这位“隔室弟子”也极为欣赏,曾经表扬过她的刻苦学习,说她学戏,肯动脑筋,非常认真。这句话恰恰一语中的,道出了傅全香之所以成为今日傅全时的全部秘密——勤于学习,善于学习。

俞振飞有四个“想不到”

  《孔雀东南飞》一剧,标志着傅全香表演艺术的“蔚然成家”,是她与范瑞娟的杰作之一。“十年动乱”之后,继《杜十娘》与广大观众见面,仍旧象五十年代初期那样受到热烈欢迎,1980年演出于香港,竟引起了巨大的轰动。行前,先在上海美琪大戏院试演,广泛征求同行意见,傅全香专门请记者同俞振飞、李蔷华夫妇一起观看此戏。俞老夫妇及其女红红,当场看得眼泪汪汪。第二天一早,便要记者为其记录整理一稿,向香港同胞介绍此戏。俞老系在京剧中第一个扮演焦仲卿的小生——京剧《孔雀东南飞》过去一直由须生演此角,俞振飞时方盛年,观之不惬,主动与王瑶卿商量,并自告奋勇,与王玉蓉合演此戏,结果大家满意,从此即改由小生饰此角。俞老对此诗此戏,却很有感情。他对记者评论时,着重谈了四个“想不到”:第一,想不到范、傅两人年近花甲,居然风采不减当年。第二,想不到越剧借鉴消化昆曲,京戏的能力那么强,傅全香确有程砚秋、朱传茗风味,范瑞娟颇马连良神韵。第三,想不到刘兰芝被休回家,居然穿一身大红的新娘装束,画龙点眼地突出了这个人物性格中倔强、节烈的一面,有力地说明了前一阶段对焦母的处处顺从,并非懦弱,而是“知书达达礼”的恶果。第四,想不到整个戏如此动人,蔷华、红红这些“婆婆妈妈”哭哭啼啼不算,连自己这么个极少看悲戏落泪,替古人担忧的八十老翁,居然也眼泪水“搭搭滴”,可见此戏确有不同凡响之处,到香港必能大红大紫大轰动。

  果然,不出俞老所料,此戏在港九固然“红透半片天”,连很多南洋同胞,也专程赶来看戏。载誉归来,在上海汇报演出,剧场门口排队等退票的人,结成长龙。一天散戏回家,傅全香又应记者之请,详细介绍了此戏出台的经过。

  原来1950年秋天,傅全香、范瑞娟领导的东山越艺社赴京演出《梁祝》一样,在广大越剧观众中引起了轰动,以致连演三月而欲罢不能。为什么观众会如此热烈?因为这个戏剧本好、导演好、音乐好、舞台美术好。当然最重要的是演员表演实在好。先看看阵容:傅全香演刘兰芝,范瑞娟演焦仲卿,吕瑞英演小姑,张桂凤演刘兄,金艳芳、魏小云先后演恶婆,毕春芳演太守之子,金采风演丫环,应菊芬演河东大娘。除了演员,作曲刘如曾,舞台美术苏石风,也是一时之选。

  一谈起《孔》剧,傅全香首先告诉记者,这个戏能取得成功,编剧南薇功劳最大。她说:那天,我和范娟正在化妆,南薇兴匆匆地对我们说:我手头有首长诗《孔雀东南飞》,讲焦仲卿、刘兰芝双双殉情的故事,我准备把它写成剧本,你们看好不好?说着,就把故事的情节讲了一遍,我们都觉得不错。第二天,他就把诗带来了,一边念一边解释,听得我们津津有味。没有几天功夫,他就把剧本写成了。南薇的本子,把戏的格调提得更高了。在导演上,也很有创造。

  在演员中间,范瑞娟的焦仲卿,忠诚朴实,婉转进退于悍母、爱妻之间,至情于性,感人极深。魏小云的焦母刻划得也很深刻。傅全香的刘兰芝,是全剧主角。她为塑造这个形象所下的功夫,也毫不亚于祝英台。

  “刘兰芝这个人物,我十分喜欢。”傅全香说:“她聪明、美丽、多情、倔强、忠贞、节烈。有才华,有见识,身份、性格近似祝英台,但两人处境却有同又不同。相同的都是遭受封建礼教迫害,以身殉情;不同的是,一个是在私托终身、满怀美好憧憬时,遭到‘逼婚’的突然打击,由极端欢乐跌入极端悲苦。一个是已与如意郎君朝夕相处,情深似海,偏偏恶婆婆作梗,拆散鸳鸯造成悲剧。人物自始至终都处在悲剧之中,由浅入深,渐次进入高潮。这首诗所描绘的刘兰芝形象,本身就极生动。我演这个人物就是尽一切努力,把原诗的描写,具体地搬到舞台上。”

  不过,诗是最精炼的语言,戏却是最细腻的艺术。要使原诗精华再现于舞台,编、导、演都要耗费大量心血。为保持原诗风貌,把刘兰芝演活,傅全香在排练中日思夜想,反复琢磨,在导演南薇、范瑞娟和其他演员的通力协作下,终于把刘兰芝这个人物演得光彩夺目。首先,她充分运用自己的“金嗓子”和真假嗓结合的高度技巧,把自己对这个人物的深挚的感情,倾注于优美的唱词中。高亢处,响遏行云,强烈抒发了人物的满腔悲愤;低沉时,荡气回肠,尽情申诉了内心的幽怨。《雀离》《雀盟》两场对唱,感情的真挚、充沛,较之《楼台会》毫无逊色。至于表情的细腻、深刻,身段这优美,边式、举止之端庄、娴静,无不切合人物身份、性格、气质及戏的情理。这一切都说明:通过这个戏的演出,作为一个越剧流派,傅派已经形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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