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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、“越剧十姐妹”大闹上海滩
1947年春天,袁雪芬积劳成疾,范瑞娟便想到了傅全香这个老搭档,请她再度合作,傅全香一口应承。于是这对姐妹,把雪声剧团改名东山越艺社,意思就是她们俩“东山再起”了。傅全香说:“东山越艺社的成立,是我舞台生活的一个新的转折点。经过袁雪芬多年努力,‘雪声’有一套非常完善的编、导、演制度,人马也十分齐全。我进了‘雪声’,虽然剧团招牌改了,但是里面的制度、人员都原封不动,完全是袁雪芬时那一套班子;编剧南薇、韩义、吕仲、陈鹏,技导郑传鉴,作曲刘如曾,胡琴周宝才,打鼓胡寿华,舞台监督萧章,美术苏石风、幸熙。演员陈容更是坚强:老生张桂凤,小生丁赛君、毕春芳,花旦吴梅珍、张云霞、应菊芬,小丑魏小云,花脸茅胜奎。从1947年春天直到1948年夏天的一年多时间里,我们东山越艺社演出了《晴雯之死》《怡红拢翠》《摄政王之恋》《绿珠》《烽火台》《天涯梦》等等新戏,得到了观众的热烈欢迎。我自己也从中学到了许多东西。”
就在东山越艺社时期,越剧界又发生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情。1947年8月18日,上海各报刊登了一则广告:为创设越剧学校建造实验剧场筹募基金,尹桂芳、吴小楼、竺水招、范瑞娟、徐天红、徐玉兰、袁雪芬、张桂凤、傅全香、筱丹桂同台在黄金大戏院演出《山河恋》。
看了这则广告,就可以知道后来大名鼎鼎的“越剧十姐妹”的由来了。“十姐妹”按年龄排,尹桂芳为大姐(尹本人说筱丹桂比她大),筱丹桂居二,以下为竺水招,徐玉兰,袁雪芬,傅全香,范瑞娟(傅与范同庚,均属猪,但是傅比范大半岁),张桂凤,徐天红,吴小楼。对于九个姐妹,傅全香都有深厚的感情。一谈起四十年前旧事,还情绪振奋,激动得很。
那末,这“十姐妹”为什么又想着要在这个时候,想着创建越剧学校和建设实验剧场呢?“树从根脚起,水打源上流”,要回答这个问题,还得先讲讲旧社会演员的悲惨处境。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:旧社会娼优并列,“女戏子”在某些人看来,同娼妓并无什么了不起的分别。即使是红透半片天的大角儿,一方面固然是戏老板的摇钱树,受到你们的宠爱;另一方面又往往成为达官贵人,巨商大贾,以至地痞流氓(包括戏霸、戏老板)的“囊中物”和玩弄对象。他们总是以利诱和威胁两种手段交替运用的办法来摆布红角儿,迫使她们“就范”。大多数人只能屈服,少数人则奋起挣扎和反抗。
“十姐妹”中就有这样的硬骨头。尹桂芳和竺水招刚搭档,在浙
江黄岩一个小镇上唱戏,当地一个警察所长,就曾半夜三更要她们去“吃夜宵”,姐妹俩坚决不去。这个恶棍就以“开场放赌”为名,把她们捉去,铐上“808”,从镇上押到城里,关了五十二天。两个妈妈。东磕头西烧香,才把她们救出来。出狱后,竺水招的妈妈,一定要她们俩个磕头拜姐妹,并且把竺水招交给尹桂芳照应:“桂芳,从此以后,水招就是你的亲妹妹,你就是水招的亲姐姐。她有点‘戆’,你要好好照顾她。”到了上海,又有一个大老板,把竺水招找去,把珠宝、金条放在她面前,要收她做“干女儿”,说道:“水招,只要你喊一声干爹,这些就是见面。”水招当然知道“干爹”意味着什么,冷冷地回答:“我自己有爹囊娘,喊勿来的!”使这个想当干爹的碰了一鼻子灰。
袁雪芬还要突出:她为保护自己不受十里洋场的污染,暗暗为自己定了一个做人的标准:“清清白白做人,认认真真演戏。‘过房娘’不拜;‘唱堂会’不去;‘请吃饭’拒绝!”她不沾荤腥,淡妆素抹,身后拖着一根长长的辫子,表示不与这个肮脏社会同流合污。
但在旧社会,要独立做人,谈何容易。不说别的,没有场地,更不能演戏,更何况,旧社会艺人的艺术生命是短暂的。一个名演员到了三十岁一出头,就算人老珠黄了。面前只剩下三条路:或者被人家“藏诸金屋”,或者自己“退隐陋室”,或者——便是一跤“跌进地狱”。但是,经过前一年那场斗争,姐妹们眼界已经打开。她们已不甘心受人摆布,决心摆脱象马樟花、阮玲玉那样的命运,走自己的路,自己安排自己的命运。因此,她们决定了这两项基本措施,创办越剧学校——有了这个学校,一方面可以保证越剧后继有人,一方面自己一旦年华老去,可以有一个退路;建造实验剧场——有了自己的剧场,就可以摆脱戏霸的剥削和压迫,挺起胸膛做人。
自然,这不过是姐妹们的幻想罢了。在那个社会里,人家能给你们——一群“女戏子”这样的权利,这样自由吗?且看-——
正当她们兴高采烈演了四天戏以后,1947年8月23日上午,伪上海市社会局突然发来通知:限五日内拟具创设越剧学校和建筑剧场计划书。老天,“十姐妹”又没有三头六臂,这怎么来得及?
他们可不管你来得及来不及,五天之后,8月29日,这个社会局再次下令:《山河恋》停止公演,已筹之款,不得动用!
有了斗争经验的姐妹们,已经不象以前那么害怕了。勒令停演的那一天上午,袁雪芬、尹桂芳、徐玉兰、竺水招、傅全香、吴小楼,在她们的朋友、新越剧的积极支持者汤蒂因的陪同下,到社会局求见局长吴开先。碰巧局长大人到杜月笙府上祝贺“五十大寿”去了。一直等到下午两点多,吴局长才姗姗而来,接见了她们。这时候,广大越剧迷闻风而来,社会局外,林森路上《即现在的淮海中路》,人山人海,一片痛骂声,迫使吴开先不由得皱起眉头同几个小姑娘打交道。谈话开始了:
“你们这些小姑娘好大胆,筹款接济共产党!告你们的状有这么一叠,我随时可以把你们抓起来!”这个局长大人来势汹汹。
“我们只知道办学校,造剧场,共产党面长面短,也没有见过!”袁雪芬板起面孔,冷冷回答。
“谁能保证你们同共产党没关系?”
“你有什么证据,说我们同共产党有关系?”
“喔!你们要演,必须由我们指定人组织基金保管会。”
“好!那就请你通知警察局让我们演戏!”
“今天来不及了。”
“不行,票子已经卖完。请你马上打电话通知警察局!”
这时候,马路上人越聚越多,骂声也越来越响,吴开先终于被迫撤销了禁演令!越剧界的这些姑娘们再次取得了胜利。
今天,在回忆这个胜利的时候,傅全香意味深长地说:“团结就是力量。经过两次斗争,我们尝到了团结的甜头,反运派虽然凶,但只要我们能坚持团结,照样能把它斗倒。这次筹募基金演出,给了我们很好的考验。尽管筹来的钱后来被通货膨胀这只‘老虎’吞掉了,但是经过这番斗争,我们确实对自己的力量有了信心,见了官司也不怕了。也学会了同反动派斗争的办法,晓得一有事就可以开记者招待会。我们一开记者招待会,来的记者总是一大批,而且绝大多数报纸总是支持我们的。袁雪芬那次是这样,这次筹募基金也是这样,在‘筱丹桂事件’中也是这样。”接着,她把话头转到了越剧界第三件轰动上海的大事件——“筱丹桂事件。”
筱丹桂,小名春凤,照年龄排,是“十姐妹”的老二。原是“高升舞台”女子越剧班的旦角。她不仅文武全才。且能反串小生。论唱,嗓音柔中有刚,糯中带脆,咬字准,吐字清,气口好,行腔如行云流水,酣畅、活泼而优美,每逢大段唱词,唱来总是声情并茂。论做,表情丰富,身段边式很能掌握人物特证,深刻、细腻地刻划人物在不同环境中的感情变化。论武功,身手矫健。动作利落。抗战爆发,她也同傅全香一样,回转家乡,但已在越剧界和广大观众中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1938年春,上海女子越剧大盛。各个戏院竞争剧烈,争邀名角,浙东戏院老板想起了筱丹桂,便派人专程去嵊县请“高升舞台”,重来上海。
派的是哪一个呢?就是后来筱丹桂的冤家对头张春帆。此人阴险奸刁,心狠手辣。抗战前,在崇仁镇保安团当差;后来又到余姚某地保安团当过巡官。因奸逼死人命而亡命上海,投靠浙东戏院那个流氓老板。他把“高升”接到上海,筱丹桂再次与上海观众见面,更是大红大紫。眼看筱丹青去直上,张春帆心怀叵测,一意人财两得,先是软诱,不成,竟在这年秋天的一个午后,于青天白日之下,持枪带奸。筱丹桂生性懦弱,不敢坚拒,终于落入这个恶贼的魔掌。
筱丹桂入笼以后,一切行动,都由张春帆严格控制。张最恶劣的一着,便是硬要筱丹桂同他自己的老婆同住一处,明显地给以难堪。在经济上,更是进行敲骨剔髓的剥削。尽管包银巨万,筱丹桂的零用却仍要张春帆按月发付,数量也少得可怜。对于这一切,筱丹桂都忍气吞声,逆来顺受。
但是,这个善良的女人,在1947年义演《山河恋》的时候,却坚决顶住了张春帆的压力,同姐妹们充分合作,表现了极好的戏德。在《山河恋》中,筱丹桂演宓姬,并非主角。张春帆存心捣乱,竟找了一个文人,暗地加添大段唱词,要她到台上临时抢戏。筱丹桂开始虽迫于淫威,不敢当面拒绝,到了台上,却严格按照剧本演唱,
不添一字一句。对于这件事,张春帆自然极为不满。两个月后,导火线爆发了。
原来这年夏天,张春帆曾经宣布筱丹桂演戏“功德圆满”,准备“急流勇退”。可是筱本人却在义演《山河恋》以后,思想有所进步,同自己的搭档徐玉兰一起,准备仿效袁雪芬,对丹桂剧团进行改革。为此,她经常同剧团导演冷某商量,偶或同往观摩话剧、电影。10月5日下午,她又同冷某看了一场电影。哪里知道,张春帆当晚竟一再追问,甚至硬说她同人家“开过旅馆”。尽管筱丹桂一再表白,这个恶棍始而百般辱骂,继而拳打脚踢,足足闹了个通宵,10月7日一早,他又用“霸王请客”的手段,把冷某揪到家里,要他跪在香烛台前,同筱一起赌咒罚誓。这还不算,10月8日,张春帆还公开对来劝和的人胡说八道。对筱丹桂肆意加以侮辱。筱丹桂怨愤填膺,气倒在床,当天便对来访的魏兰芳说:“为了这点小事情,闹得这样天翻地覆,做人还有啥味道,看来我只好走马樟花的路了。”几个小时以后,10月8日下午三点左右,筱丹桂满腹含冤,吞服大量“来沙而”自杀。留下的遗言只有八个字:“做人难,难做人,死了。”
消息传出,又震动了整个上海滩。开始,张春帆还若无其事,以为死个把自己手里的戏子有什么了不起。然而这个流氓忘记了前两次的教训,不懂得现在的“戏子”同以前的“戏子”大不一样了。老五袁雪芬登高一呼,除了老大尹桂芳不在上海,其他几个姐妹群起响应,记者招待会开了一个又一个。短短几天工夫,全上海的报纸电台连篇累牍,为筱丹桂喊冤叫屈。舆论声势之大,搞得反动派头昏脑胀。10月16日大殓那天,乐园殡仪馆差点被轧塌。全市三十四家越剧院停演日场,三百多个越剧演员全体到场向遗体告别。手拿哭丧棒,愁眉苦脸的张春帆被吐了一身的口水。大殓完毕,他还以为事情就此结束,不想姐妹们穷追不舍,舆论界也大打其落水狗。国民党警察局迫于舆论,终于把张春帆逮捕。地方检察处也以“教唆自杀罪”提起公诉。法院第二次审讯那天,浙江北路国民党地方法院几乎全被越剧迷占领。张春帆吓得面如土色。法官们不得不宣告审判延期。尽管最后判决被告“无罪”,但是“十姐妹”这次大闹上海滩,比前两次影响大得多,经受锻炼也大得多。傅全香自始至终参与了这场斗争。东山越艺社还专门演出《筱丹桂自杀记》通过舞台对这个吃人的社会进行了强烈的控诉。
对于这场斗争,傅全香念念不忘,一谈起就兴奋:“‘’袁雪芬事件,‘《山河恋》事件’,‘筱丹桂事件’,三大事件我都亲身参加了。这在旧社会,可真是‘前无古人’。我们几个唱戏的,敢同官斗?袁雪芬带了个头,我们大家都跟着‘上’。想不到越上越有劲。到‘筱丹桂事件’的时候,报上天天登我们的新闻,广大观众捐钱的捐钱,写信的写信,给了我们极大的支持。尽管我们姐妹只有几个,背后却好象有千军万马,所以我们胆子大得不得了。为什么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‘女戏子’有那么大的力道?周总理一句话说得最好:‘因为她们有群众’。如果没有群众。单我们这些姐妹有什么用?在‘筱丹桂事件’中,有人说我们这些唱绍兴戏的‘头上出角’,竟会把上海滩闹的天昏地暗。讲来讲去,归根到底,因为我们有群众。这恰恰是我们越剧最最值得宝贵的东西。我们务必牢记这些历史事件,今后也永远不要脱离群众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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