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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、跨进上海滩

   还没有从爸爸逝世的极度悲痛中苏醒过来,傅全香生活中的又一个大转折开始了。就在这一年——1937年的夏天,“四季春”全班人马离开宁波,又进了“冒险家的乐园”上海。袁雪芬、傅全香、钱妙花她们也第一次踏进了五光十色的十里洋场。

   女子越剧团发源于绍兴、新昌、嵊县一带农村,而哺育它成长壮大以至红遍全国的,却是上海这个大城市。不过抗战以前,它在上海地位还很低微,根本进不了大戏院,只能在旅馆、茶楼、酒坊以及一些简陋的场子演出。但是不管怎样,一进上海,便大大打开了这些“农家姑娘”的眼界,她们的技艺也随之日益提高,岂料好景不长,“八·一三事变”爆发,租界里也吃了炸弹。这颗炸弹,是一架中国飞机归队途中掉下的,恰巧落在“大世界”门前马路上。此地车水马龙,人烟稠密。但听轰隆一声巨响,顿见血肉横飞,又巧,这时“四季春”班正住在附近。女孩儿家都未经世面,连炸弹、炮弹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。一大响,一大震,吓得她们魂灵出窍:有的一头扎进床底,屁股还翘在外面;有的藏在桌子底下,双手捧了头直喊姆妈;有的战战兢兢,双手合什,直念阿弥陀佛。倒是傅全香这个小花旦,不知厉害,糊里糊涂,觉得这个声音很特别,这个震动也很奇怪,外加马路上人声嘈杂:一时好奇,竟跑出门去看热闹。一出门,不得了:人山人海,都从东往西,一个劲儿奔。哭的哭,喊的喊,叫的叫,象逃命一样。这一看,她才知道厉害,赶紧缩回屋面。

   在极度恐慌、极度混乱中,“四季春”也急急卷起铺盖,逃出上海,赶回老家。

   当傅全香和妈妈逃到家里的的时候,娘娘、妹妹一看到先是相对落泪,接着又破涕为笑。可是,看看家境,却凄凉得很:爸爸不见了,棺材却仍停在屋子里,无钱落葬,米缸里只有一点点米;娘娘、妹妹都是面黄肌瘦。自己和妈妈回去了,除了多两张嘴吃饭之外,对家里毫无帮助。祖孙三代,四个女人,挤在一起,勉强过了几个月,到第二年的正月,无论如何熬不下去了,傅全香决定冒着危险,再次离开家乡,流浪上海。

   傅全香又要走了。娘娘、妈妈不知流了多少泪,叹了多少气。小妹妹也成天望着姐姐,痴痴发呆。“黯然魂伤者,别而已!”作为一个演员,感情本来丰富,对于生离死别,格外敏感,也更觉得柔肠寸断。

   “香郎,现在兵荒马乱。你刚从炸弹底下逃出来,又要跑到上海这种地方去,一个姑娘家,妈妈实在不放心,也实在舍不得,家里只要有一口粥吃,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跑那么远。实在没有办法啊!妈妈对不起你啊!……”

   别离前夜,妈妈替爱女补好了最后一件衣服。叮咛复叮咛,话没有讲完,眼泪已扑簌簌掉个不停。

   娘娘呢?已经忙了几天了。可是家里几乎揭不开锅盖,又有什么好让宝贝孙女儿带在路上吃的呢?张罗来,张罗去,只有过年吃剩下来的一点米糕、团子、山芋干、花生——尽管少的可怜,已经差不多竭尽所有了。包了又包,最后小心翼翼地塞进孙女的小包裹里。

   “香郎啊,你到上海去,娘娘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。这点点就路上吃吃吧。娘娘年纪大了,你下次回来,娘娘也许就看不见你了!你自己一定要当心,要保重……”

   老祖母一句话,扯断了全家生离死别的肝肠,三代人抱着哭成一团……

   然而,傅全香没有动摇。她难过,她伤心,可她知道:要这个家翻身,除了靠自己从台上滚出名堂来,别的路一条没有!

   “我一定会唱红!我的家一定要翻身!”在一夜翻侧之后,天还没有亮,祖孙三代都起来了。匆匆盥洗,胡乱吃了早饭,全家送全香到河边。船已经等着了。袁雪芬、钱妙花……也一个个赶来了。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红的。

   “娘娘,你一定要保重!我会回来看您的!我一定要让您也过着好日子!”

   傅全香紧紧抱住娘娘,一边哭一边说。

   说完回过头来,又抱住妈妈:

   “妈妈!我走了!你放一百廿四个心:我会回来的!我会养活全家的!”

   最后,我亲亲妹妹,替她揩揩眼泪:

   “泉娟妹,你乖,你懂事,好好孝顺娘娘、妈妈!姐姐去了,将来接你到上海去!”

   这个诺言后来实现了。娘娘、妈妈过世了,小泉娟一个人摸到上海——带着一身疮,衣裳烂得拖一块挂一块,鞋子露出脚趾头。是姐姐把她抚养成人。现在是北京的一个退工人。为了报答这番恩情,这八年——傅全香患乳房癌手术之后。做妹妹的撇下老伴,撇下子女,撇下最可爱的小孙女,来到上海,服侍姐姐,不光自己的退休工资全部贴进,逢年过节,做外甥的还会主动来孝敬。因为他们知道,妈妈之有今天,他们之有今天,离不开大妈妈的恩情。

   就这样,带着一肚子苦水,1938年正月,傅全香再度与袁雪芬等一起,踏进了上海滩。

   再次进上海,“四季春”老板先请王杏花、竺素娥演出于老闸剧场。秋天,改请马樟花与袁雪芬合作,演于大来剧场。挂牌次序:马樟花、袁雪芬、钱妙花、傅全香。那时候上海租界虽然成为“弧岛”,但是市场畸形繁荣,投机商、暴发户如过江之鲫,旅馆、酒楼、妓院、戏馆都空前发达。“四季春”二进上海,时来运转,一帆风顺。傅全香算挂四牌,每月已有包银二十四块大洋。这个阵容一直维持到1940年春天。马樟花是个杰出的越剧表演艺术家,文武全才:文的能唱《梁祝》《庵堂认母》《珍珠塔》,武的能唱《投军别窑》《咬脐郎》。袁雪芬这时候也已经红了,同马樟花合作,大家都认为是“珠联璧合”。傅全香同他们配戏两年,学到了不少东西。

   提起马樟花,五十岁以下的人,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。可是当年上海滩上,马樟花三字可真是红极一时。她不仅基本功底深厚,表演才能出众,而且富有理想,勇于革新,对于丰富越剧表演艺术,作出过很大的贡献。当时演员们都住在后台。她的枕头旁边放一面镜子,常常对着镜子嘻笑怒骂,练习表情。清早起来,还带着“四季春”的姐妹们一起练功。她的成就,完全是刻苦锻炼出来的。尤其难得的是,她能够在恶势力下力争保持自身的尊严。她刚进上海,对于著名电影明星阮玲玉被迫自杀的苦难遭遇,印象极深,所以一旦脱颖而出,便立志自择良人。1940年,终于找到了一位姓鲍的大学生,由恋爱而结婚。然而,在那个吃人的旧社会,一个红女伶要想跳出流氓恶霸的魔掌,自己选择人生道路,谈何容易!在她结婚之后不久,社会恶势力便一而再、再而三地给鲍家写信,肆意中伤,迫使她一度走上与阮玲玉同样的绝路。虽被抢救过来,但夫妇感情、家庭关系上的裂缝已无法弥补,整日辛劳,又郁郁不欢,终于染上肺痨病,拖到1942年正月,抱恨而终,年仅二十二岁。当年正月初五,袁雪芬、傅全香、钱妙花冒着传染肺痨的危险,前去探望。马樟花拉着袁雪芬的手泣不成声,过了几天便死了。大家赶去告别,袁雪分不顾一切,扑到她身上,哀痛欲绝。对于这位年轻的越剧表演艺术家,袁雪芬、傅全香直到今天还念念不忘。袁雪芬说:“马樟花的表演才能,在我们越剧界是无与伦比的。她那刻苦钻研的精神,严肃认真的态度,洁身自好的作风,特别是那永不满足、锐意进取、敢于创新的进取心,是永远值得学习的。我真为她惋惜,假使他能活到解放以后,一定会对越剧作出更大的贡献。”

   除了马樟花,傅全香还很钦佩另一位著名越剧演员小白玉梅。当时小白玉梅正演出于“小世界”剧场。傅全香非常喜欢看她的戏,对她的唱工佩服得不得了。因为他的假嗓用得特别好,音高而脆。尤其是快板,咬字准,吐字清,一口气唱几十句,依然神完气足。她在快板上的功夫,几十年来,还没有一个人能达到这样的水平。从她身上傅全香也‘偷’到过不少东西。

   在同马樟花、袁雪芬合作的这段时间内,傅全香学到了不少东西,也“偷”到了不少东西。不光从越剧同行那里“偷”,还从京剧、从评弹、从其它剧种“偷”,把自己锻炼成一名“偷”戏能手。越“偷”,本领越大。一两年后,“小花旦”傅全香在越剧观众心目中,已经是“顶呱呱”的了。但她自己却仍然毫不满足,见了好的就“偷”,“偷”到手就用。后来,居然“偷”到了杰出的京剧表演艺术家程砚秋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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